七月十七號,清晨六点四十。
纯水岸的环湖步道还浸在淡青色的雾气里,湖面平得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翡翠。
陈明跑在前面,步幅均匀,呼吸几乎听不见,运动手錶盘上的数字冷冰冰地跳动著:3009.8……3009.9……3010.0。
“老板……我配速……又提了十秒……”
身后传来赵旭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这小伙子扶著膝盖弯成虾米,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滴,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发暗。
陈明在原地踏步,等他缓口气:“再练三个月,你也能跑十公里不带喘——前提是別每次跑完就躺平喊救命。”
赵旭摆摆手,喉咙里挤出半声笑:“下次……下次我肯定不喊……”
回到別墅,热水衝过脊背的时候,陈明还能听见赵旭在楼下客厅里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林晚拿著熨烫好的深灰色单排扣西装等在衣帽间门口,白衬衫和那条深海蓝条纹领带搭在臂弯里。
“今天集团会议,穿正式点。”
她帮陈明整了整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赵旭,拼是真拼,就是底子薄。”
“底子薄可以练,”陈明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心气不能薄。”
下楼时,迈巴赫已经静静停在门前面赵旭换了身乾净的浅灰polo衫,怀里规规矩矩抱著一个黑色文件夹,像是抱著什么传国玉璽,站姿笔直得像棵小白杨。
“老板,陈管家特意交代的,明港物流、数智、供应链金融,还有时光咖啡烘焙工厂的简介,全都按您上次的顺序排好了。”
他双手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显然是被“商务礼仪预习课件”荼毒得不轻。
陈明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分量不重,却压著整个东昇系的未来。
上午九点整,东昇国际中心五十六楼会议室。
长桌能坐下三十个人,今天座无虚席,林致远坐在陈明右手边,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开的文件像小山一样堆著。
“陈董,这两个月积压的事务,今天全部清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议程分三部分,新併入子公司负责人匯报现状,时光咖啡下半年战略规划,以及东昇系產业链联动方案。”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明港物流的张总,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晒成古铜色,穿著一身深蓝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凸。
“明港物流现有冷链车两百辆,普通货车五百辆,仓储面积三万平。”
他说话像倒豆子,乾脆利落,“已经把时光咖啡深圳十家门店的麵粉、生豆配送全覆盖了,下一步,我们要打通云南咖啡田到深圳烘焙工厂的冷链专线,让云南的露水还没干透,咱们的豆子就已经躺在冷柜里了。”
他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紧接著站起来的是明港数智的李总,年轻些,带著网际网路人的那股子锐气,他没拿纸质材料,直接把手机投屏到大屏幕上,界面是明港通app的后台数据,曲线图红红绿绿往上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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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册车辆突破十万台,服务企业用户三千家。”
他手指一点,地图放大,“今年目標翻倍。系统已经给盐田港车辆调度系统和东昇供应链金融平台留好了接口,以后,车在哪,货在哪,钱在哪,我们心里都有数。”
轮到梁总监时,他没废话,直接把一份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方案放在会议桌上,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
“供应链金融平台已经为时光咖啡的各家门店、舞莲麵粉厂提供了採购融资和反向保理。”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从漯河的麦田,到深圳的咖啡店,资金炼闭环已经跑通,等艾米利亚诺国际银行香港分行揭牌,跨境贸易融资这条大动脉也就通了。”
陈明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在文件边缘记几个关键词,听到这里,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平稳:“梁总,跨境信贷產品方案,下周送到深农商风控委员会审批。別拖。”
“明白,陈董。”
陈明的目光转向长桌右侧两个相对陌生的面孔。一个是时光咖啡烘焙有限公司的王总,清瘦,戴金丝眼镜,手指细长,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曲线,那是烘焙师的习惯,脑子里时刻转著温度和时间。
“两条生產线安装调试完毕,日处理生豆数吨。”
王总推了推眼镜,“第一批云南普洱铁皮卡生豆样品今早刚到,下周试烘,等两千亩种植基地正式签约,咱们时光咖啡的生豆自给率,就不是『有』,而是『稳』了。”
他旁边是食品有限公司的刘总,圆脸,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
他把一盒精致的样品往桌子中间一放,盒子打开,里面的可颂造型饼乾金黄酥脆,掛耳咖啡包装上印著时光咖啡的新logo。
“三条產品线研发完成,预包装烘焙、掛耳包、冷萃浓缩液。”
刘总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自豪,“八月试產,以后半岛酒店的下午茶餐车上,也会有咱们时光咖啡的牌子。”
最后站起来的是苏冉,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剪裁利落,头髮比一年前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翻开那份咖啡色封面的季度报告时,她的动作很稳,纸页间夹著的门店实拍照片滑出来一小截,北京国贸的高冷、成都太古里的时尚、杭州湖滨的婉约,像一扇扇打开的窗。
“深圳十店月营收破千万,漯河店日均营收超周边同类门店百分之三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全国门店十一家的格局已经铺开,等烘焙工厂和食品公司投產,非咖啡品类的销售占比至少能翻一番,那时候利润就不只是『还行』,而是『漂亮』了。”
陈明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雷射笔的红点落在產业链全景图上,一条粗壮的咖啡色主线贯穿始终。
“看见了吗?”
他说,“门店负责卖,工厂负责烘,食品公司负责变著花样卖进商超和酒店,物流负责运,数智负责连,金融负责供血,半岛酒店既是高端场景,又是销售渠道。”
红点在各个节点间游走,像电流点亮了整张网。
林致远这时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腿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噠”,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董,”他慢慢说道,“七家公司,加上艾米利亚诺国际银行、盐田港、深农商,东昇系现在横跨实业连锁、食品製造、物流运输、金融科技、酒店文旅、港口运输、跨境银行,接近十个產业领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它们不是一盘散沙,也不是为了多元化而多元化的投资组合,每一环,都死死咬在咖啡供应链这条主线上,这是一条真正的產业链闭环。”
陈明走回座位,拿起那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笔身在灯光下泛著哑光,他翻开那份股权激励协议,笔尖落下,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洇进纸张纤维,字跡挺拔有力。
“苏总,”
他把协议推过去,“时光咖啡连锁管理有限公司百分之八的股权,今天正式生效,锁定期三年,行权细节沈助理会跟你对接。”
苏冉接过协议,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著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老板,”
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从科苑路十七號那家只有三十平米的单店,到现在的全国十一城……我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早上在吧檯后面抬头,看见的人是你。”
陈明笑了笑:“那是你自己熬出来的本事,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时光咖啡。”
他抬眼看向沈南溪,后者立刻翻开另一份文件,朗声念道:“经董事会决议,时光咖啡连锁百分之二股权,分配给自南山旗舰店初创期起一路跟隨的核心老员工,周悦、小罗、阿涛,每人等额,何师傅、麦师傅以技术入股形式,纳入烘焙子公司股权池。”
会议结束时,有人鬆了口气,有人眼神发亮,有人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陈明却把赵旭单独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沈南溪和周扬已经等在那里。茶几上摊著一张密密麻麻的培训计划表,彩色標籤贴满了整个月。
陈煜从门外走进来,白手套上托著一本崭新的工作日誌,封面是深蓝色的皮纹纸,烫金的字体在灯下微微反光。
“生活服务模块你已经过了,”
陈煜的声音平静无波,“接下来重点补商务礼仪、基础英语和对外接待。”
他把日誌轻轻放在赵旭面前。赵旭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是陈煜工整的楷书:
赵旭先生入职培训档案,每个字,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一样。
赵旭合上日誌,抱在胸前,对著陈煜深深鞠了一躬,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今天下午三点,第一堂课,”
沈南溪看了眼手錶,“地点在五十五楼秘书室,周秘书每周一三五下午给你上英语,我每周二四带你跟外部供应商对接。”
赵旭猛地抬头,看了眼时间,14:47,只剩不到两小时,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抱著日誌就往电梯间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嗒嗒”声,像战鼓。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陈明独自站在五十五楼的落地窗前。
深圳湾的海面铺著碎金,几艘巨大的货柜船正缓缓驶过,拖著长长的白色浪痕,昨天,那里还是三千公里长跑的终点,今天,那里已经是百亿產业链的起点。
林致远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把一份文件放在陈明桌上,明港物流与盐田港对接的第一批跨境冷链订单確认函。
陈明翻开,纸张厚实挺括,上面的印章鲜红醒目,他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锋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