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號,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潁川陈第出发,沿著纯水岸环湖步道跑完十公里,运动手錶跳到四千二百八十公里。
赵旭跟在后面,步频稳定,配速精准,间歇跑练了小半个月,他的心肺爆发力已经跟得上陈明的训练节奏了。
跑完十公里,赵旭把毛巾搭在肩上:“明哥,今天去香港苏富比秋拍,沈主任把竞拍手册发过来了。”
“看了吗?”
“看了,里面有一件赵孟頫的手札。”
陈明拧开水瓶灌了一口:“那件合卷,我今天要亲自举牌。”
赵旭眼睛一亮:“亲自举?那今天有好戏看了。”
冲完澡换好衣服,陈明穿了深灰色单排扣西装,白衬衫配银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不像去拍卖会,倒像是去签一份大合同。
林晚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陈明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袭墨绿色真丝旗袍裙,脖子上那串紫罗兰翡翠项炼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耳垂上戴著订婚时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钉。
“怎么样?”她在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
“就好看?”
“非常好看。”
林晚满意地点点头,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带:“今天我要举一次牌。”
陈明握住她的手:“看上什么隨便举,不用心疼钱。”
“那不行,我得挑个喜欢的。”
“行,你说了算。”
郑廷辉开著库里南等在牌楼下,雷斌坐在副驾,腰间通讯器指示灯闪著暗光,沈南溪坐在后排,手里抱著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面夹著苏富比今天所有书画拍品的详细资料。
赵旭从侧楼跑出来,手里拎著林晚的化妆箱和备用丝巾。
“明哥,我今天全程跟著学习对外接待流程。”
“好好学。”
“保证完成任务。”
车队驶过深圳湾大桥,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晨光里泛著灰蓝色的波光,远处的太平山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林晚靠在陈明肩上:“上次去香港还是拍婚纱照的时候。”
“一晃大半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陈明握住她的手,“但每年都会带你来。”
专车停在香港会展中心地下停车场,苏富比秋拍设在会展中心五楼拍卖厅,陈明牵著林晚的手走进拍卖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靠走道的位置是沈南溪提前预订的,两人刚坐下,后排有人轻轻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张磊穿著深蓝色西装,难得系了领带,他冲陈明挤了挤眼睛:“高瓴今天也来拍几件东西。”
“巧了。”
“听说东昇陈董亲自举牌,我就知道今天有好戏看。”
张磊压低声音,“你今天盯上哪件了?”
“赵孟頫。”
张磊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今天的大轴。”
“所以才亲自举。”
“行,那我今天就当观眾,看你表演。”
拍卖师敲槌开拍,前面几件明清官窑瓷器竞价节奏很快,陈明靠在椅背上,偶尔翻翻竞拍手册,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林晚靠著他肩膀,也在翻手册,翻到书画专场那几页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石涛《黄牡丹》的图录上。
“这朵牡丹跟我书房里那盆墨牡丹好像。”
陈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估价:“喜欢就举。”
“真的?”
“真的。”
林晚抿了抿嘴,把那页折了个角,轮到石涛《黄牡丹》时,拍卖师报出起拍价。
林晚深吸一口气,接过陈明递来的號牌,举了起来。
拍卖师確认她的號牌,价格往上走了一轮。
她又举了一次,后排有人跟进,她第三次举牌时,手腕轻轻一转,跟去年订婚宴上戴那对龙凤鐲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拍卖师落槌。
“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元成交!”
林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著陈明:“我拍下来了?”
“你拍下来了。”
“我第一次举牌,就拍了一件石涛?”
“对。”
林晚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我感觉我现在走路都带风。”
陈明握紧她的手:“以后苏富比每次秋拍,我都带你来。”
“说话算数?”
“什么时候骗过你。”
接下来是今天书画专场的压轴,赵孟頫《致彦方札》与康里巎巎《復兄子渊右丞札》合卷。
拍卖师开始介绍这件拍品的歷史渊源,从明代项元汴天籟阁到清代安岐,民国时经张葱玉之手,递藏链完整清晰,是近十年拍场上出现的赵孟頫信札中品相最佳的一件。
陈明坐直了身体,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竞价迅速攀升,后排几个电话委託轮番举牌,前排一位藏家拿下后又有人跟进,陈明一直没动,他在等,等到竞价节奏开始放缓,等到电话委託那头开始犹豫,然后他举起號牌。
拍卖师確认新报价,电话委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再次举牌。
陈明第二次举起號牌,动作跟他在深农商董事会上举手通过风控方案时一样平静。
电话委託那头没有再跟,拍卖师连报三次,无人应价,落槌。
“两千二百三十五万六千港元成交!”
林晚转过来看他:“你刚才举牌的时候,全场都在看你。”
“看就看唄。”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陈明靠在椅背上,“我举的是赵孟頫,又不是我自己。”
张磊从后排探过身子:“两千多万港元买一件赵孟頫合卷,算是捡漏了,这东西放几年,至少翻一倍。”
陈明摇摇头:“我不卖。”
“不卖?”
“买来掛书房,每天跑步回来都能看见。”
张磊愣了两秒,然后竖起了大拇指:“有钱任性。”
拍卖会结束,陈明和林晚从vip通道走出拍卖厅。
迎面碰上一群香港商界人士,领头的是香港总商会霍副会长,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温莎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身旁站著几位实业家和投行高管。
霍会长伸出手来:“陈董,久仰,今天在苏富比亲眼看到你举牌的风采,果然是深圳最年轻银行董事的做派,冷静、果断、不追高、不犹豫。”
陈明握住他的手:“霍会长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
霍会长笑著说,“有机会一起喝茶。”
旁边几位实业家也纷纷递上名片,有人做跨境物流,有人做新能源电池材料,名片上的头衔全是行业龙头。
陈明一一接过名片,逐张认真看了一遍:“有机会来深圳打球。”
“一定一定。”
从会展中心出来,陈明让郑廷辉把车开到了中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
艾米利亚诺国际银行香港分行设在四十六楼,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壮阔的海景,天星小轮在两岸之间缓缓穿梭。
马尔蒂尼行长已经从博洛尼亚发来视频连线,背景是穹顶壁画《借贷与丰收》,罗马女神手中的天平在灯光下泛著沉静的金色光泽。
“主席,祝贺您今日在苏富比收穫两件重器。”马尔蒂尼笑著说。
“谢谢,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是眼光。”
香港分行总经理何志远站在旁边,匯报四季度业务进展:“跨境贸易融资放款额突破五亿美元,中欧產业併购顾问业务签约了好几个新客户,私人財富管理板块已为多位亚洲高净值家族客户开立了信託帐户。”
陈明翻完季度报告,点了点头:“香港分行下一步把跨境信贷和供应链金融平台打通,盐田港的物流节点和明港冷链车队都可以对接。”
何志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我下周出方案。”
下午四点,半岛酒店大堂,陈明牵著林晚的手走进去,酒店总经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穿著深蓝色制服,领口別著半岛標誌性的金色徽章。
“陈先生,陈太太,主席套房已为您预备好。”
“谢谢。”
林晚在大堂中央站了片刻,仰头看著那幅著名的白色大理石楼梯。
“去年拍婚纱照的时候,我穿著拖尾白纱从这楼梯上走下来。”她轻声说。
“我记得。”
“你说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都来住一晚。”
“我说到做到。”
林晚转过头看著他,笑了:“走吧,去看看今年的房间。”
晚上,半岛酒店主席套房,维港夜景从落地窗铺展到天际线尽头,对岸中环的写字楼群亮起点点灯火,天星小轮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拉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林晚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今天是我第一次举牌拍艺术品。”
陈明站在她身边:“感觉怎么样?”
“手抖。”
“看不出来。”
“装的。”
林晚笑了,“其实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那你还举了三次?”
“因为你在我旁边啊。”
陈明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以后每年秋天都带你来苏富比。”
林晚转过来看著他的眼睛:“那家里书房那面墙,以后要掛满我们在各地拍回来的书画。”
“好。”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陈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幅合卷,就掛在书桌正对面。每天跑步回来都能看见。”
“那我那幅石涛呢?”
“掛在你书房里。”
“那我要换个更大的书桌。”
“换。”
“还要换个更好的椅子。”
“换。”
林晚抬起头看著他:“你是不是什么都答应我?”
“是。”
“为什么?”
陈明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林晚愣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自学成才。”
“骗子。”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