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清晨六点四十。闹钟没响,陈明自己醒了。
这一年多好像养成了某种奇怪的生物钟,只要没喝醉,六点四十准睁开眼,窗外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天,深圳的冬天永远温吞吞的,不像北方那样凛冽。
他从纯水岸陈第那边出门,沿著环湖步道慢慢跑出去,湖面上的雾还没散,像一层半透明的牛奶,手腕上的运动表“叮”了一声,四千四百四十公里。
陈明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个数字要是放在一年前,他大概会觉得是天方夜谭,现在倒像是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陈明的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深马成绩已確认。隨机挑战任务达標,奖励下发——】
【超级游艇一艘,全长118米,五层甲板,配直升机停机坪、无边泳池、私人影院和潜水舱。船员及服务团队45人已就位。】
【纯种汗血宝马两匹,公马4岁,母马3岁,来自土库曼斯坦阿哈尔捷金马核心繁育区。马术训练师及兽医团队6人已入驻深圳马会。】
【忠诚度锚定100%。】
陈明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把脚崴了,118米,两匹汗血宝马,六亿美元。
他靠在路边一棵香樟树上,望著湖面发了会儿呆,这奖励一次比一次离谱,一开始是写字楼,后来是银行股份,再后来是酒店產权,现在直接给他整了个能满世界跑的移动岛屿。
这哪是奖励,这是把他往“享乐主义”的坑里推啊。
回到家的时候,沈南溪已经坐在岛台那儿了,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著“深圳湾游艇会专属泊位確认函”。
“老板,游艇已经靠泊了。”沈南溪推了推眼镜,“船名等你您定。隨时可以验收。”
话音刚落,赵旭一阵风似的衝进来:“马会来电话了!那两匹马昨晚已经到了!从土库曼斯坦空运到香港,再转车过来的!现在就在马厩里,状態好得很!”
林晚正端著咖啡杯,闻言轻轻放了下来,眉毛挑了挑:“这么快?汗血宝马也到了?”
陈明“嗯”了一声,喝了口水:“下午带你去马会看看,晚上文华东方,庆功宴。”
“庆什么功?”林晚问。
“庆祝你男朋友没在42公里的路上断气。”陈明笑了笑。
傍晚六点,文华东方,宴会厅被布置得有点过分隆重了,深蓝色丝绒地毯,白色蝴蝶兰,还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屏幕上循环播放著昨天深马的画面。
陈明衝线的那一刻被慢放了很多遍,计时器上的数字刺眼得很:2:16:16。
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滴,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看起来一点也不帅,甚至有点狼狈。
张仰松老先生穿著一身藏蓝色中山装,站在舞台边上,左胸口袋里別著那枚金融工会的终身成就纪念章,手里端著他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转头对小马哥说:“我跑了一辈子步,全马最好也就3小时40分。这小子倒好,2小时16分。”
小马哥晃著手里的无酒精莫吉托,苦笑著摇头:“以后跟他打球得让他让杆,跑步得让他让配速,这人一点活路不给別人留。”
这时候杨帆和周宇抬著一个巨大的花篮走了进来。红绸带上写著:“恭贺明哥深马破220”。
方岩走过来,塞给陈明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最新款的温控探头,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深马2:16:16纪念”。
“实用。”方岩言简意賅。
何师傅和麦师傅合力推出来一个三层高的庆祝蛋糕。翻糖做的顶层上,立著一个正在奔跑的小人,背后还印著深马2026的標誌。
赵厂长从漯河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莲花镇麵粉厂门口掛起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祝贺本厂战略合作伙伴陈明先生深马跑出2:16:16”。
陈明看著那一幕,忽然有点鼻酸,庆功宴开始的时候,陈明站上了舞台,他接过话筒,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著他。
“昨天跑完,有人问我,为什么能跑进两小时二十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齣门,跑了一年多,从深圳湾公园跑到纯水岸,从配速六分半跑到三分零五秒,加起来跑了四千四百四十公里。”
台下很安静。
“我觉得长期主义不是一直熬著。而是你把每件小事都做到自己最满意,跑步的时候,哪怕最后一公里,也得稳住配速,做咖啡的时候,要能喝出豆子的海拔和批次,做投资的时候,要把创始人的电路图从头看到尾。”
他笑了笑:“然后,时间自然会替你说话。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张仰松老先生站了起来。
老人家端著保温杯,手掌拍得缓慢而有力。他走上台,站在陈明身边,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笔投资,最正確的一笔,就是那天早上在跑道上,主动跟你说了一句『小伙子,跑得不错』。”
他看著台下,又说:“今天在这里的,不是福布斯第五,不是银行董事,也不是什么陈董。就是一个非常自律的年轻人。”
这时候,深圳市河南商会的荆会长带著几个副会长,亲自抬著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走了进来,横幅往舞台上一掛,全场都笑了。
“热烈祝贺我会名誉会长陈明先生以2:16:16成绩荣获国家运动健將称號”。
荆会长转过身,对陈明说:“昨天深马直播,漯河老家全村人围在村口大槐树下看了一上午。你三叔公举著收音机,逢人就说,那是他侄孙!”
当晚,国家体育总局官网更新了年度运动健將名单。
陈明的名字,赫然在列。
认证项目:马拉松。成绩:2:16:16。
紧接著,河南省体育局发来了贺电。標题很长——《祝贺我省漯河籍运动员陈明荣获国家运动健將称號》。
漯河市体育局也不甘示弱,发来贺信,邀请陈董担任漯河马拉松推广大使。
舞阳县委统战部的贺信最有意思:“您从莲花镇出发,跑到了深圳湾,跑到了浅水湾,跑进了国家健將级,您是中原之光,是漯河骄傲。”
河南老乡们的微信群,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有人把陈明衝线的照片设成了群头像,有人翻出去年中秋宴上,陈明站在舞台上说的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转来转去。
评论区被一句话刷屏了:
“他是我们河南人在深圳的底气。”
宴会散场,已经是深夜,陈明和林晚回了文华东方顶楼的全海景套房。
落地窗外,深圳湾的跨海大桥像一条发光的腰带,横贯在海面上,远处的深圳湾游艇会泊位上,那艘超级游艇静静地停在那里,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林晚靠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说:“国家运动健將哎,我明天得去学校好好炫耀一下。”
陈明握著她的手,手指修长而乾燥。
“明天带你去出海试航。”他说,“然后再去马会看那两匹马。”
“给马取好名字了吗?”林晚仰头看他。
“公马叫追风。”陈明望著窗外的海面,“母马叫踏雪。”
“为什么?”
“追风,是因为深马赛道上我追过的那些风。”
他轻声说,“踏雪,是因为以后我想带你去香格里拉看雪。”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陈明还是六点四十起床。
赵旭依旧跟在他后面跑,嘴里依旧絮絮叨叨。
“明哥,明天真去试航啊?听说那游艇上有电影院哎!”
“还有直升机坪!咱们能不能飞一圈?”
“对了,那两匹马真的太漂亮了!我刚才看照片,毛色亮得像金子一样!”
陈明没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了配速。
四千四百四十公里只是一个数字母真正的路,还在脚下他想起昨天站在领奖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雀张仰松老先生,沈南溪,赵旭,杨帆,方岩,何师傅,麦师傅……还有远在漯河的三叔公。
这些人构成了他这一年的全部分財富、地位、荣誉,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来,有时候会让人恍惚但只要穿上跑鞋,跑出去那几千公里,心就会踏实下来,跑得快也好,跑得慢也罢,重要的是,一直在跑。
“明哥!等等我啊!”赵旭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
陈明笑了笑,迎著晨光,继续向前跑去。
湖面上的雾已经散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