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湮 第20章

“当然不是为了热度。”陆柏年忽然开口，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将一份皱巴巴的签约意向书打开，“别装了，我们已经查到林逍死前一直在跟南风文化的影视ip孵化组谈作品授权，不仅口头约定好作品定稿后就签合同，甚至在他死前的一天还在修改手稿内容。”

陆柏年顿了顿，目光像锁一样扣在孙鸣脸上：“林逍的手稿从来只有一份，你说他很早就交给你了，那10月8号晚上他发给同行修改的草稿是哪来的，又为什么会在他家里凭空消失？”

孙鸣的喉结滚了滚：“是，他是找过其他公司，但后来他又找了我，亲手把手稿给我了，他那边有草稿，是因为他提前拍了照片存着！”

陆柏年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沉铁砸在地上：“那不如我来讲个故事，有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除了生身父母，最在意的就是一直陪着他的两个朋友：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托举他的兄弟，是他的兄弟改变了他，扭转了他没有波澜的人生。”

“哪怕外人都骂这个朋友赌钱、欠贷，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渣，他还是心甘情愿的想帮他一把，在有影视公司愿意合作的前提下，无数次尝试让他的朋友加入导演组，并准备联系律师，把最后的版权、分红全部给他。”

陆柏年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字字戳人：“可这个朋友呢？因为欠了几百万的赌债，利滚利，只听到个风声，就觉得朋友要把作品签给别人，认定为自己被抛弃了。”

“恨吗？当然恨啊！”

“明明是互相托举，凭什么他功成名就你却屡屡碰壁成了业内的笑话！？”

孙鸣脸上没什么波澜，眼里却满是冰冷的讽刺，他扯出个牵强的笑：“陆队长……可真会编故事。”

“编故事？”陆柏年往后靠回椅背，神情反倒轻松了，“审你之前，我跟你女朋友聊过，她说之前为了防身跟风买过一把粮食取样器，结果买大了，放不进随身的包，就一直放在车的后备箱里。”

“不管你是买了新的替换，还是有恃无恐地把凶器放回原处、或是扔了，你都是当时亲眼看着尤晓倩把取样器放进后备箱的人——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陆柏年语速加快，接着说：“这些证据当然不够，为了验证想法，我让辖区派出所联系了小区监控中心，逐个问询员工，有人证明，一个月前你去过监控室，说是最近晚上总听见有人用石头砸你家玻璃，还给了负责人一条烟，然后对着显示屏拍了小区的监控分布图。”

“为了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你提前一个月开始排练，并养了一只宠物狗。你开始每天下楼遛狗，观察地形，参考监控的死角，找到了完全可以避开监控离开小区的方式。”

小区的围墙是欧式砖砌，高度在一米七左右，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翻出去并不困难。

“之后根据小区外围没有监控的小路，我们查了几辆经常停在附近的私家车，你敢说行车记录仪里拍摄到的这个一米八多的高大个不是你？”

孙鸣哑口无言。

陆柏年轻笑，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摆在孙鸣面前，哪怕这人再反驳，只要搜查令一下，他们到孙鸣家取了黑皮本，再根据姜阿斗与死者近期聊的修改情况进行对比，就能确定本子到底是哪一天到的孙鸣手里。

审讯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孙鸣摘下眼镜，发出自嘲的笑声，他已经无数次在心中演练这次谋杀，就像一个疯子，拿着水果刀自言自语。

他会将女朋友约到家里，并偷偷在酒水里加入足以昏睡两小时以上的安眠药，之后找到一部看过的电影，让女朋友完全分辨不清自己究竟看了多久才昏睡过去。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动手，他会按照提前确定好的监控盲区离开小区，之后走小路坐公交车到达林逍家附近。

为了壮胆，那天他喝了不少的酒，看着没有任何监控设备的老小区，他忍不住笑出声。

方宁悦那蠢女人不只一次提醒林逍换个安全的小区住，林逍总是不以为意。

他走进单元门，在林逍家门前停下。

“咚咚——”

房门被打开，林逍鬼一样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睡衣下暴露在外的手臂全是针孔，甚至淤青一片。

估计是怕他察觉，林逍欲盖弥彰地将手背过去。

孙鸣喉结滚动，震耳欲聋的心跳好像在这一刻逐渐平稳，他说：“我来看看你。”

林逍很热情地邀请他进来，走到客厅中央，准备给他倒水，没有注意到他套着塑料袋的鞋子。

孙鸣的手在抖，他看着林逍的背影，冷声问：“好学生，管你借十万都拿不出来，别是碰了不该碰的，小心给自己抽死。”

孙鸣学习不好，早些年仗着家里拆迁有钱，顶了别人的名额上了大学，能认识林逍，不过是这人学习好，他砸点钱哀求几句，这人便死心塌地的什么都愿意帮他。

朋友？狗腿子还差不多。

林逍愣住了，停下倒水的动作，他转过身，是想解释还是什么？孙鸣没给他机会。

“我听说《昭雪》你要签给别人，你之前答应过我，你说之后你所有的作品，只要我想，你都愿意给我。”

孙鸣的眼睛很红，在《岸边》非s级投资却达到一个亿播放量的庆功宴上，他们共同举杯、酩酊大醉，是林逍亲口答应他的。

“你贷了那么多钱，我劝过你别赌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把版权给你，你拿什么拍？”林逍捂着胸口，“我知道你有野心，但这条路上都是想吞了你的野兽，一共才十个月的时间，你在业内的风评已经烂透了！”

“林逍！你以为你是谁啊？是我拍了岸边成就了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讥讽我？”

“我没有讥讽你，我只是希望你接住……”一句话还未出口，剧烈的疼痛贯穿胸腔，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捏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器物的手柄，死死向下发力。

肺部被刺穿，瞬间爆炸的疼痛让他无法站稳，孙鸣两手扶住他的肩膀，小心扶着他侧卧在地上。

看着孙鸣的脸，林逍笑了。

反抗？挣扎？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未出口的“我是希望你接住这次机会”将彻底随着他的尸身被一同埋葬。

利器被从肺部拔出，翻涌的血水不受控制顺着胸腔溢出。

林逍看着孙鸣鞋底上的鞋套，一身黑的衣服，连鸭舌帽下似乎都用塑料发帽严丝合缝的收拢着头发。

他笑得瘆人，眼睛死死瞪着。

原来孙鸣，早就想让他死了。

“希望你。”

“不后悔。”

看着林逍合上眼睛，孙鸣急忙将沾血的手套收好，他换上麻绳手套去翻找签约合同，绕过没有铺开的血迹去找所有文字手稿。

“滴呜滴呜——”

警车的声音响彻云霄，明知不会是林逍报的警，心脏却仍旧不可节制的疯狂跳动。

耳鸣、眼花。

他记得他带走了很多送给林逍的值钱小物件，室内也被翻动的杂乱无章，肯定会被定义为入室盗窃的！

该走了，该走了！

他放弃沉重的且具有定位功能的电子设备，快速关门离开。

审讯室内，孙鸣猛地抬头。

他无数次复盘当日的行动，却早在一次次的演练中无法分清虚实。

“我忘了在离开之前撬锁。”孙鸣错愕。

“而你拿走的值钱小物件，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家里。”沈悸盯着孙鸣的眼睛：“唯一知道这些物品存在过的人已经死了。”

沈悸起身，他两手撑着桌面，整个身体向前，这是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姿态。

“从始至终，警方都是以熟人作案侦查，而不是你预想的入室抢劫。”

陆柏年看着沈悸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映在眼睑。

淬了毒似的嘴唇一张一合，沈悸声音冰冷：“林逍得了小细胞癌，如果你不杀他，他最多还能活半年，这半年，《无限城》会正常完结，他的所有版权都会被代理律师通过合法渠道转移给你。”

“《昭雪》正常立案拍摄，你是导演之一，不需要投资、不需要承担风险，原作版权会是你的，分红也是你的。”

“他到死都在想着帮你承担贷款，堵上债务。”

孙鸣阖上眼，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他怅然：“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杀他了。”

第21章 沈主任发烧了 嘤嘤嘤

讯问结束后，孙鸣还算配合地在讯问笔录上签名、捺印，整个人始终维持着所谓的“体面”。

临走前，孙鸣望着先他一步的沈悸，主动开口：“沈警官。”

这一声带着些戏谑，陆柏年感受到不怀好意，没什么好脸色地转头看他。

孙鸣噗呲一笑，两手在手铐的作用下同时抬起将镜框扶正，他死死盯着沈悸，语气玩味：“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觉得，我和沈警官在某些层面上，是同类人，感觉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