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分了山头,整个村子热闹了起来。
天刚亮,家家户户的男人就扛著锄头、拿著柴刀,往自己抓鬮分到的山头跑。
界地的界地,割杂草的割杂草。
小羊山更是热闹。刘燁的窝棚外头,乌泱泱围了二三十个汉子。
以前这帮人路过小羊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嫌这地方土薄石头多。现在,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猪圈里瞅,生怕漏看了什么发財的门道。
“燁哥,你这猪圈咋不垫青石板?光铺这黄泥,下雨不全成稀泥了?”张老三手里夹著根捲菸,凑到刘燁跟前。
昨晚在晒穀坪他还酸溜溜的,今天分了地,立马换了副嘴脸,那声燁哥叫得比谁都亲。
刘燁正在拌猪食,头也没抬。
“青石板凉,猪趴在上面容易拉稀。黄泥吸水,上面再铺一层厚稻草,隔几天换一回,猪睡得暖和,长肉才快。”
张老三一拍大腿,“哎哟,还有这讲究!我原打算今天去河滩背石板呢,差点坏了事。”
李祝雄背著手走过来,踢了张老三一脚。“不懂就多问,別自己瞎琢磨。刘燁,你给大伙讲讲,这山怎么围?”
刘燁放下手里的木棍,在水桶里洗了把手,在裤腿上蹭干。
“猪圈要建在背风朝南的地方,排水沟得挖深,直接通到山脚的粪池里。山脚种红薯和木薯,粪水正好浇地。”
他指著漫山遍野跑的鸡。
“养鸡就得围网。竹子破开编成篱笆,埋进土里半尺深,防黄鼠狼掏洞。晚上得点个煤油灯,鸡怕黑,有光它们就老实待在棚里。”
这些全是徐喜弟一点点教他的,他一字不落全记在脑子里,现在倒背如流。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拿个破本子拿铅笔头记。
“燁哥,我分的那块地在牛角岭,石头多土薄,养猪成不?”王大强问。
“石头多就养鸡。”刘燁实打实地给主意,“鸡能刨虫子吃,土薄不碍事。”
一上午,刘燁被这帮人拉著,从东山头跑到西山头。这家让他看风水,那家让他定猪圈位置。
活了三十五年,他头一回被人这么当香餑餑供著。走到哪,都有人递水递烟,一口一个“刘师傅”。
中午,几个汉子硬拉著刘燁在山脚下吃饭。
李祝雄婆娘端来一盆酸菜炒肉,张老三拿了瓶自家酿的散装白酒。
“来,燁哥,走一个!”张老三给刘燁倒了满满一碗。
刘燁连连摆手,“不喝不喝,下午还得给大强家看鸡棚,喝了误事。”
“喝一口怕啥。”张老三挤眉弄眼,拿胳膊肘撞了撞刘燁,“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財神爷。喜弟那妹子眼光毒啊,早早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把你这棵摇钱树给抱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汉子都跟著鬨笑。
“可不是嘛,你现在儿子有了,闺女有了,票子也快有了,这日子,给个大队书记都不换!”
刘燁的脸唰地涨得通红,连忙解释,“范金花那姑娘,真不是我的。”
“看把燁哥臊的。”李祝雄敲了敲筷子,“行了,少拿人家开涮。吃完赶紧干活,春耕一过,猪苗鸡苗就得进场。”
下午,刘燁抽空去了一趟张家。
手里提著个小竹篮,里头装了十几个青皮野鸭蛋。这是他在小羊山背阴的水泡子里摸的。
院门没关严,徐招弟正在院子里洗尿布。
“大姐。”刘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徐招弟抬起头,见是刘燁,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大个子来了。”
“在山上摸了几个野鸭蛋,给喜弟补补。”刘燁把竹篮递过去。
徐招弟接过篮子,打量了他两眼。这两天村里的风向她听得明明白白,刘燁现在可是大红人。
“你在村里现在可威风了,连大队长都听你的。”徐招弟压低声音,“喜妹在屋里呢,进去说句话吧。”
刘燁在水缸边洗了手,走到东屋门口,没敢进去,就站在门槛外。
“喜弟。”
徐喜弟正靠在床头叠衣服,孩子睡在旁边。“叔,今天村里挺热闹?”
“嗯。”刘燁老老实实匯报,“大家都在划地盘。我按你说的,把搭棚和防疫的法子都教给他们了。谁家要养猪,谁家要养鸡,我都给看了地。”
徐喜弟点点头。“教归教,你自己山上的活不能落下。下个月要交货,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知道。晚上我都不敢睡死,就怕山上有啥动静。”
“村里人现在捧著你,你別飘。真金白银没落袋之前,啥都是虚的。”徐喜弟语气很轻,但字字敲在点子上。
“我不飘,我听你的。”刘燁咧嘴笑了笑。能听她这么说几句话,他心里就踏实。
此时,西屋里。
范金花靠在枕头上,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范金玲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捏著个新户口本。
“姐,办妥了。”范金玲把户口本往床上一扔,“张月牙,这名儿我给起的。多个人头,那四份地算是稳了。”
范金花没看户口本,下巴朝门外扬了扬。“刘燁在外头?”
“嗯,给徐喜弟送野鸭蛋呢。”范金玲撇撇嘴,“这傻大个现在出息了,村里人全围著他转。我刚才回来,一路听的都是他的名字。”
范金花冷哼一声,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去,把他叫进来。”
范金玲一愣,“叫他干什么?”
“那四份地空著也是空著。他既然能教全村人养猪,咱们张家的地,他敢不出力?”范金花理直气壮。
范金玲心领神会,挑开门帘走出去。
刘燁正准备走,被范金玲叫住。
“哟,燁哥现在是大忙人,想见一面都不容易。”范金玲阴阳怪气地走过来,“我姐叫你进去一趟。”
刘燁眉头一皱,他不想搭理范金花,但人在张家屋檐下,又怕她找喜弟的麻烦,只能硬著头皮进了西屋。
范金花靠在床上,那只瘦小的猫崽子就睡里边。
“找我什么事?”刘燁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语气邦硬。
范金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刘燁,听说你正带全村人一起走发財路。”
“那跟你有关係吗?”
“张家分了四份地。老鸦山和牛角岭可是好地方。你既然教別人,张家这几片山,你给包了。”
刘燁愣住了,这老虔婆在想屁吃!“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范金玲在旁边插嘴,“你跟徐喜弟连孩子都生了,名义上你就是张家的半个女婿。张家没男人,这开荒、搭棚、买猪苗的事,你不干谁干?”
刘燁气笑了。这老太婆的算盘打得真响,空手套白狼。
“我没空。小羊山我都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