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燁把那沓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团结贴身揣在胸口內兜里。
他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摸到这么多钱,在全村汉子羡慕不已的目光下,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从镇上回清溪村,太阳已经落山了,他直接一头扎进张家院子。
“喜弟。”他进门就高兴地叫人。
徐喜弟知道今天刘燁去镇上送猪,这么兴高采烈地来张家,想必事情办得很顺利。
她抱著孩子从屋里出来,刘燁已经衝进了堂屋,一脸的喜气洋洋。
“叔,交接还顺利?”徐喜弟问道。
刘燁憨笑著点头,从怀里把那个报纸包掏出来。
“卖了。十头猪,八十只鸡,一共一千三百五十块。”他把报纸揭开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十元大钞,绿油油的。
徐喜弟看了一眼,目光平静。
“到我屋里说。”范金花姐妹,也知道刘燁去镇上卖猪的事,这会儿知道他过来,肯定要眼红的。
两人进了屋,徐喜弟把门带上。
“钱你收好。”刘燁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
徐喜弟摇摇头,推了回去。
“说好的钱放你那里。”
刘燁愣住,挣了钱,他一门心思只想让喜弟高兴。完全忘记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徐喜弟指了指西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位耳朵尖著呢。”
刘燁这才皱著眉,把钱重新塞回怀里。
范金花那老太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为了一片荒山都能硬生生把孩子摔出来,要是见著这么多钱,还不得疯。
“你大姐呢?”不见徐招弟,在张家范金花有范金玲,他怕徐喜弟一对二要吃亏。
“孩子满月,她要回去忙自己家里的活去了。”
“那这钱放我这,我先存著。”刘燁按了按怀里的钱。
“不光是存著。”徐喜弟条理分明,“小羊山要扩大规模。上一批是试水,下一批才是咱们发家的关键。”
“三十头猪苗,一千只鸡苗。还得盖新棚子,囤木薯和米糠。哪样不要现钱?钱放你那,好周转。”
刘燁连连点头。
他脑子笨,算不明白这些细帐,但喜弟说的,他全听。
“还有件事。”徐喜弟看著他,“今天村里去了四十个壮劳力帮忙抬猪。我交代你留著没卖的那十只鸡,回去全杀了,晚上在大队部支两口大锅,请大伙吃顿肉。”
刘燁挠挠头,“请吃饭行,大伙今天確实出了大力气。肩膀都磨破皮了。”
“工钱也改改。”徐喜弟接著说,“原先说的一块五,今天一人给两块。”
刘燁眼睛睁大了一圈。
一块五一天,在清溪村已经是顶破天的高价了。
平时去镇上打零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块钱。
“多给五毛?四十个人,那得多掏二十块钱呢。”刘燁倒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没这个规矩。
徐喜弟耐著性子给他解释,“这二十块钱花得值。你看那条出村的路,坑坑洼洼,四十个汉子抬著猪走一趟,半条命都没了。”
“你多给五毛,大伙心里记你的好。往后小羊山规模大了,用人的地方多著呢。”
“听说宇寧哥带了扶贫办的人来村里,很快就能引一条大路,为的就是全村一起致富,你现在是领头人,办事大方一点。”
刘燁听完一个劲点头,“我这就按你说的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回头看了徐喜弟怀里的娃娃。“我儿子长得真快,这小脸长肉了。”
徐喜弟笑了笑,“去吧,趁著天还没黑透,赶紧找大队长。”
刘燁出了张家院子,直奔大队部。
晒穀坪上,李祝雄正和抬猪的汉子们蹲在地上抽菸。
等刘燁过来发那一块五的工钱。
张老三光著膀子,肩膀上勒出两条紫红色的血印子,正呲牙咧嘴地往上抹旱菸灰。
“娘的,那猪真沉。老子这肩膀半个月都缓不过劲。”张老三骂骂咧咧。
“知足吧,一天一块五,抵你干三天农活了。”王大强在旁边接腔。
正说著,刘燁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大队长!”刘燁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抬起头。
“燁哥你来了!”张老三眼睛一亮,顾不上肩膀疼,站起身凑过去。
刘燁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今天大伙辛苦了。那路难走,大伙出了大力气。”
“我山上还留了十只肥鸡,这就过去挑回来宰了。今晚请大伙吃肉!”
“好!”汉子们一听还有肉吃,顿时眼睛发亮。
过年肚里攒的油水,春耕都给刮乾净了,正想肉呢!十只肥鸡,那得燉多大一锅。
刘燁伸手进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递给李祝雄。“大队长,这是今天的工钱。原先说好的一块五,我见大家辛苦,一人给两块吧!”
这话一出,所有的眼睛更亮了。
张老三掏了掏耳朵,“燁哥,你说两块?”
“对,两块!”刘燁声音洪亮,“大伙的肩膀不能白磨破。以后大家一起养猪致富,有钱一起挣!”
“好!说得好!”
李祝雄拿著那几张大团结,手都有些抖。
他一拳重重拍在刘燁肩膀上,“好小子!仗义!我替全村老少爷们谢谢你!”
他转头衝著大伙喊,“都愣著干啥!回家拿碗!王大强,去山上帮燁哥抓鸡!张老三,去抱柴火!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汉子们轰地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天彻底黑下来。大队部院子里点起两个火把,照得通红。两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土灶上,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燉著鸡块,加了自家种的土豆和干蘑菇,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著夜风飘出去二里地,整个清溪村的狗都跟著叫唤。
四十个出力的汉子端著海碗,蹲在院子里,眼巴巴盯著锅台。
李祝雄亲自掌勺。他拿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两下,敲了敲锅沿。“排队!一人一大勺,肉管够,汤隨便喝!”
汉子们排成一溜。
张老三端著满满一碗鸡肉燉土豆,蹲在墙根底下,顾不上烫,呼嚕呼嚕往嘴里扒拉。一块吸满肉汁的土豆下肚,他舒服得直嘆气。
“燁哥,你这跑山鸡就是香!肉劲道!”张老三竖起大拇指。
刘燁端著碗站在一旁,憨笑著没说话。
吃饱喝足,李祝雄拿个破本子开始发钱。
“张老三,两块!”
“王大强,两块!”
四十个人,一人两块钱,发得明明白白。
拿到钱的汉子们,脸上全笑开了花。这钱拿得舒坦,活干得值。
李祝雄拿著本子走到刘燁身边,“燁哥,你今天这事办得漂亮。大伙心里都记你的好。”
“这都是……”刘燁顿了一下,把『喜弟教的』四个字咽了回去,“这都是应该的。大家一个村住著,有钱一起挣。”
李祝雄看著院子里热闹的人群,感慨万分。
“咱们村太穷了。现在分了山,你又带头搞出了名堂,大伙的心气全提起来了。只要镇里把修路的料批下来,咱们村有了路,日子会越过越好。”
刘燁听著,心里对徐喜弟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这脑子,全村人都绑一块也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