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透。
李祝雄拿木槌敲了下铜锣。
“收工!明早鸡叫接著干!早一天修通,早一天过好日子!”
汉子们撑著发软的腿站起来,拖著步子往村里挪。
张老三累得直哼哼,拍了拍刘燁的肩膀,“燁哥,今天你一个人顶咱们三个,真是铁打的。”
刘燁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没接话。
他弯腰扛起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没往村里走,转身踏上牛角岭那条小道,奔著小羊山去了。
今天大伙都在修路,喜弟一个人在山上守著。
几十头猪,上千只鸡,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奶娃娃。
想到这,刘燁原本酸沉的腿脚凭空生出一股牛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三十五年来,他头一回觉得这荒山有了人情味。有个女人在那儿等他。
小羊山的猪圈旁,搭了个半人高的简易茅棚。平时用来堆米糠和农具,连扇正经门都没有,就掛了张草帘。
此刻,棚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刘燁放轻脚步,把铁锤靠在棚外的松树干上。
刚走到门口,掀开半截草帘,脚底板就像生了根,死死钉在泥地里。
徐喜弟背对门口,坐在一张矮竹椅上。
胸前的靛蓝土布解开了,衣襟半褪,露出半边肩膀。
那是一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肉。小傢伙正趴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扒著,吧嗒吧嗒吃得起劲。
山里的夜风顺著缝隙往里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悠,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燁脑子这会儿都不会转了。
他三十五年的老光棍,还没尝过女人。
上次解徐喜弟的扣子,还是一年前,虽然最后也没尝上,但那点点滋味他让他怀念了日日夜夜。
现在她孩子都生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口乾沫,呼吸全乱了套。
可就这么进去,又太突兀。
全村人都说这孩子是他的种,他也把这名头揽了下来。可真看著这娘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五臟六腑都发烫,连手心都出了汗。
嗝。
小傢伙吃饱了,打了个响亮的奶嗝,鬆开嘴。
徐喜弟拿块乾净的棉布给儿子擦了擦嘴角,顺手把衣襟往上一拉,利索地扣好盘扣。她抱著孩子站起身,准备放进旁边的竹筐里。
一转身,正对上门口杵著的人影。
“呀!”徐喜弟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装米糠的木桶上。
刘燁慌忙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拼命搓,舌头直打结。
“喜、喜弟……我刚到……我啥也没看见……”
徐喜弟脸颊发烫,一直红到耳根。
她不知道刘燁站了多久,但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八成是撞见了。
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气氛一下子闷得出奇。
“燁哥,你回来了。”徐喜弟稳了稳神,把孩子放进铺著软草的竹筐,拿布盖好,“今天修路累坏了吧。”
“不累。我有的是力气。”刘燁背对著她答话,声音粗哑。
“饭我给你煮了,猪和鸡我都餵过了,鸡也全赶进笼子拴好了。”徐喜弟理了理头髮,把那块靛蓝土布重新绑在身上,竹筐掛在胸前兜好,“天黑透了,我得回去了。”
刘燁这才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山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我送你。”
他走到角落,摸出一把铁皮手电筒,推开开关。
黄色的光柱打在泥地上。他又顺手抄起一根扁担,挑起两个装草料的空竹筐。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土路上。
刘燁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始终照在徐喜弟脚下的那片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地上的树根绊著她。
夜里的山林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草丛里的虫鸣。
“今天路修得怎么样?”徐喜弟打破沉默。
“快。大伙儿干劲足。”刘燁如实回答。
“清塘村那边也动工了,两头往中间挖。按这速度,大半个月就能通拖拉机。李大队长说,镇上派来的技术员天天盯著,错不了。”
“通了路,小羊山的猪就能赶在入冬前再出一批。”徐喜弟三句话不离算帐,“到时候把木薯拉到镇上打成粉,掺著糠喂,猪长膘更快。人工也能省下来。”
“都听你的。挣了钱,全归你管。”刘燁点点头。
徐喜弟没接茬。
她把刘燁当合伙人,当恩人。
当初在张家,要不是刘燁那五十块钱,她早被范金花逼死了。后来借著他的名头,把小羊山做起来,也是为了自己和儿子有个退路。
可她的退路里,没给刘燁留位置,人的心只有一颗,她已经给了刘宇寧。
“燁哥,小羊山的事,全都辛苦你了。”徐喜弟轻声开口。
刘燁脚步一顿。
“不辛苦。”他没有回头,“为了你和儿子,我乐意。”
徐喜弟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傻,刘燁看她的眼神,早就不只是合伙人那么简单了。
可她不能给刘燁这种错觉,这会害了他。
“叔,等小羊山赚了大钱,你盖两间大瓦房,托媒人给你说个清白的大黄花闺女。你这条件,十里八乡的姑娘隨便挑。”徐喜弟很诚恳地说道。
刘燁没出声。
突然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扁担卸下来,撂在地上。手电筒也不知道往哪里打。
“我不要啥黄花闺女。”刘燁转过身,直直看著徐喜弟。
徐喜弟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护住胸前的孩子。
“燁哥,天不早了,我回了。”
“喜弟。”刘燁往前跨了一大步,挡住她的去路。
他个子太高,像一堵墙。
三十五年的潦倒日子,他受尽了白眼和穷苦。直到她教他养猪,教他挣钱,把他当个人看。
今天茅棚里那一眼,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刘燁突然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把將徐喜弟连同她胸前的孩子,整个圈进怀里。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抱著,却结实得像铁桶。
“呀!你做什么!”徐喜弟大惊失色,用力推他的胸膛。
“別动。就抱一下。”刘燁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哀求。
他下巴搁在徐喜弟的头顶,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他闭上眼。
“喜弟,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刘燁字字句句砸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们娘俩花。”
徐喜弟被他箍在怀里,挣脱不开。
她听著刘燁掏心掏肺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憨直、赤诚,把整颗心都捧到了她面前。可她要不起。
“叔,你先鬆开。”徐喜弟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更怕万一有人看见。
刘燁没鬆手。
“范金花那老东西不是人,你留在张家,早晚被她吞了。等今年这批猪卖了,咱们先凑两千块彩礼钱,把你娘俩接出来。咱们自己在小洋山上盖房子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