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山的第二批猪可以出栏了。
山脚下,一辆东方红拖拉机停在机耕路边。
通了路,再卖猪,就不需要发动全村人来人工抬猪,只需要赶上车斗。
一趟只能勉强拉五头,今天要跑五六趟。
村里其他养殖户的猪正在抽条,知道刘燁这里的猪出栏,都围过来看热闹。
看著刘燁拿著两条木棒子和开拖拉机的人一起把五头大肥猪猪赶上车,眼珠子都瞪绿了。
“刘燁这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张老三又酸又羡慕,“三十头啊!这得卖多少钱?”
“人家有本事,你眼红个屁。”王大强媳妇撇撇嘴,“你没看他身边坐著谁?那小寡妇脑子灵光著呢。”
……
拖拉机出了村,路面越来越顛。
徐喜弟一手护著儿子的后脑勺,一手抓著车斗边缘。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亮堂。
“燁哥。”她迎著风开口,“这批猪,宇寧哥那边怎么说?”
“宇寧前天托人带了口信。”刘燁大声回她。
“说是国营饭店的马经理全包了。镇上这几个月搞基建,修水库,工人多,肉供不上。咱们这批猪,正好赶上好时候。”
徐喜弟心里有了底。
“三十头,按两百斤一头算,也是六千斤。马经理给什么价?”
“八毛!”刘燁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比上一批还高五分钱!宇寧说了,咱们这是跑山猪,肉紧,值这个价。”
徐喜弟在心里盘算。八毛一斤,六千斤就是四千八百块。除掉买猪苗、木薯、米糠的本钱,净赚能有三千多。她和刘燁五五分帐,自己能拿一千六。
还有一千只鸡。
下一批,两个人一起干,小羊山的规模,能养一百头。
实在不行,再请一两个人。
辛苦是辛苦些,但日子有奔头。
“燁哥,等分了钱,你拿你的那份把你家房子修成瓦房。”徐喜弟开始盘算刘燁娶妻的事,“你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
刘燁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看著脚底。
“盖房子的事不急。钱先放你那存著。”他声音闷闷的,“我那房子,一年都住不上几天,不用修。”
徐喜弟知道他的心思,没再往下劝。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倒伤人。
拖拉机开了一个钟头,终於进了镇子。
直接开进国营饭店的后院。院子里早有人等著了。
刘宇寧穿著件挺括的白衬衫,双手揣在西裤兜里,正和胖乎乎的马经理说话。他现在是镇政府的副主任,管著扶贫,说话办事有了几分官威。
听见拖拉机的动静,刘宇寧转过身,目光越过车斗里的猪,直直落在徐喜弟身上。
她被风吹得有些憔悴,怀里抱著个胖娃娃。
刘宇寧眼底软了软,快步走上前。
“路上顛不顛?”他站在车斗边,朝徐喜弟伸出手。
徐喜弟避开他的手,自己扶著栏杆跳下来。这大庭广眾的,她不能落人口实。
“还行。”她理了理儿子的衣裳,往后退了半步,“宇寧哥,麻烦你了。”
刘宇寧手落了空,也不恼,顺势插回兜里。
“马经理,猪送到了,你验验货。”刘宇寧冲马经理扬了扬下巴。
马经理笑呵呵地走过来,绕著车斗转了一圈,满口称讚。“刘主任介绍的货,错不了!这猪养得真好,毛色发亮,一看就没少吃好料。过秤!马上过秤!”
后院里忙活开来。几个伙计把猪往下赶,赶进大铁笼子里上地磅。
刘燁在一旁盯著秤星,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宇寧走到徐喜弟身边,压低了声音。
“孩子路上闹没闹?”他看著张学文,手指头动了动,想去捏儿子那胖嘟嘟的脸颊。
“没闹,睡了一路。”徐喜弟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他的动作,“你注意点,別让人瞧见。”
刘宇寧轻笑一声,“瞧见怎么了?我一个扶贫干部,关心下村里的困难户,谁能挑出毛病。”
“你少贫嘴。”徐喜弟瞪他一眼。
“等这批猪的钱结了,我跟燁哥一起养,我看过了,小羊山能养一百头。”她看著地磅上那头肥猪,“明年底就能挣到五千块。到时候,我就能拿钱砸在范金花脸上,拿著户口本走人。”
刘宇寧心里一阵发酸。
他堂堂一个副主任,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却要靠养猪攒钱去赎身。
“这样你太辛苦了,又带孩子又养猪。”他声音放得很低,“让燁哥请两个人,花点钱,不能把你累坏了。”
“我每个月的工资也都攒著,你也不用事事亲自干,好好带儿子就行。”
“也行。”徐喜弟点点头答应了,“我回头跟燁哥商量一下。”
刘宇寧一听这话,心里就不舒服。
明明他和喜弟才是两口子,怎么现在好像弄得她跟刘燁才是一家人似的。
他像个外人。
……
等六批猪都送完。
马经理拿著本子走过来,“八毛一斤,一共四千八百五十块!刘老弟,你跟我去財务室领钱!”
刘燁激动得手直搓裤腿,“宇寧,你陪我去拿?”
“你去吧,我不方便出面。”刘宇寧拍拍他的肩膀,“点清楚再出来。”
刘燁跟著马经理进了屋。院子里就剩下刘宇寧和徐喜弟。
两人悄悄说了一会儿话。
正说著,刘燁从屋里出来了。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样。
“喜弟!”刘燁跑到跟前,压著嗓门,脸憋得通红,“拿到了!四千八百五十块!”
他从怀里掏出用塑胶袋装的钱掏出来,直往徐喜弟手里塞。
“你收著。”刘燁抹了把汗。
徐喜弟没接,“你先揣著,这大街上財不露白。等回了村再说。”
刘燁听话地把钱重新塞回怀里,手死死捂著胸口。
“別急著回,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顿肉。”刘宇寧站起身,“燁哥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吃了。”徐喜弟抱著孩子站起来,“村里还有一堆事,鸡还没餵。拖拉机师傅还得赶回去拉砖。宇寧哥,你忙你的去吧。”
她不想在镇上多待,怕人多眼杂。
刘宇寧知道她的脾气,没强留。
“那行,拖拉机我给你们结了钱。你们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