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村里这几天越来越热闹。去深市打工的姑娘后生们陆续结伴回了村。
人一多,嘴就杂。
刘燁这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以前全村人见了他都躲著走,嫌他穷,嫌他傻。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清溪村最大的金龟婿。
大榕树下,孙婶正跟几个老娘们凑在一块嗑瓜子,吐得满地都是壳。
“听说了没?清塘村那个李媒婆,今天一大早就往小羊山去了。”孙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去给刘燁说亲?”王大强媳妇搭腔。
“那可不。听说女方才二十一,清清白白的大黄花闺女。刘燁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
小羊山。
刘燁光著膀子,蹲在水井边洗猪大肠。刚杀了一头猪准备过年分肉,大肠里满是秽物,他两只大手搓得通红,身上直冒热气。
“哎哟喂!燁哥儿!大冷天的光膀子,这火气真旺!”
一声尖细的嗓音从山道上飘过来。
刘燁抬头。李媒婆穿著件红棉袄,扭著腰走上来,脸上涂著厚厚的雪花膏,笑得像朵老菊花。
刘燁手一顿,猪大肠滑进木盆里,溅了半脸的腥水。他不认识这老妇女,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找谁?”刘燁声音粗声粗气。
李媒婆自来熟地走过去,眼睛在刘燁那结实的胸肌上转了两圈,又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三间气派的砖瓦房。
真阔气。这地界,比镇上的干部住得都宽敞。
“找你啊!”李媒婆从袖口里掏出条花手绢,甩了一下,“我是清塘村的李婶,专给人牵红线的。燁哥儿,你这好日子来了,婶子给你道喜!”
刘燁眉头拧成个疙瘩。
说亲?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堂屋门。喜弟在屋里哄孩子睡觉。
“用不著。我不娶媳妇。”刘燁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低头继续搓猪大肠,水花溅得老高,摆明了赶人。
李媒婆干这行十几年,什么冷脸没见过。她也不恼,自己找了个矮木桩坐下。
“燁哥儿,话別说得这么满。你三十大几了,这么大的家业,没个女人操持怎么行?婶子给你寻摸的这个,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
“说了不娶,你听不懂人话?”刘燁火气上来了,站起身,大块头气势逼人。
李媒婆被他嚇得缩了缩脖子。
吱呀。
堂屋的门推开了。
徐喜弟走出来,看了一眼李媒婆,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李媒婆一见徐喜弟,眼珠子转得飞快。
村里那些閒话她听过不少。都说这养殖场是小寡妇在背后出主意,刘燁就是个出力干活的。两人不清不楚的。
今天一看,这小寡妇长得確实俊,身段也水灵,难怪把刘燁迷得晕头转向。
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李媒婆站起来,堆起笑脸。
“这就是喜弟吧?长得真標誌。正好你也在,帮著燁哥儿拿拿主意。”
徐喜弟走过去,搬了张长条凳,“婶子坐。燁哥脾气直,你別见怪。”
转头对刘燁说,“去把衣服穿上,別冻出毛病来。去厨房倒两杯热水。”
刘燁瞪了李媒婆一眼,满脸不情愿地去水井边冲了手,进屋穿衣服去了。
徐喜弟坐下,看著李媒婆,“婶子是来说亲的?”
“对对对。”李媒婆拉过徐喜弟的手,“清塘村老黄家的三闺女,叫黄梅。今年二十一。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屁股大,绝对是个生儿子的料。黄家条件差了点,但姑娘勤快,什么农活都能干。”
徐喜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家里几个兄弟?”
“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徐喜弟心里有数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彩礼要得肯定不低。
“彩礼要多少?”
李媒婆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外加两身新衣裳,一辆缝纫机。”
三百块,这在农村算得上高价了。但对现在的小羊山来说,九牛一毛。
刘燁端著两个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重重磕在木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他站在徐喜弟身后,黑著脸不说话。
徐喜弟没理他,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
“条件倒是不算离谱。”徐喜弟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婶子,燁哥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家业是大,但活也重。这黄家姑娘要是进了门,这满山的猪和鸡,她能搭把手不?”
“那肯定能啊!”李媒婆一拍大腿,“黄梅在娘家就是干活的好手,挑水劈柴不在话下。”
“那行。”徐喜弟点点头,“这事咱们可以相看相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燁哥是个实诚人,要是姑娘心眼太多,总顾著贴补娘家,这门亲事就算了。”
李媒婆连连打包票,“你放心,姑娘老实著呢!”
刘燁在后面听得肺都要炸了。
他想开口骂人,把这媒婆轰下山去,但徐喜弟坐在那儿,有条不紊地替他问东问西,他硬是不敢插嘴。
“那就定在年初六吧。”徐喜弟一锤定音,“到时候婶子带姑娘上山来,咱们做顿好饭招待。”
“得嘞!喜弟办事就是痛快!”李媒婆得了准信,高兴得合不拢嘴,喝了口热水,扭著腰下山了。
人刚走到半山腰没影。
哐当!
刘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水桶。
木桶滚出老远,撞在猪圈的石墙上。
徐喜弟坐在长条凳上,没动,也没回头。
“你发什么疯?”她声音很淡。
刘燁几步跨到她面前,眼眶通红。
“谁让你替我答应的?我说了我不娶!”刘燁声音哑得厉害,气鼓鼓的脸上满是委屈。
徐喜弟抬起眼皮看他。
“你不娶,你想干啥?真打算当一辈子老光棍?”
“我当光棍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刘燁梗著脖子,眼底全是不甘,“我挣这钱,盖这房子,是为了谁,你心里没数吗?”
徐喜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
“燁哥,你別犯浑。”
“我没犯浑!”刘燁压著嗓子吼,“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一天不走,我就一天守著你。你走了,我就守著这小羊山。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糙。
徐喜弟心底嘆了口气。她知道刘燁实心眼,但这份实心眼太重,她背不起。
“你不要,別人怎么看?”徐喜弟语气放缓了些,“现在小羊山做大了,十里八乡的眼睛都盯著咱们。你一个三十六的大老爷们,整天跟我一个寡妇混在一起,连个正经媳妇都不娶,这算怎么回事?”
“別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徐喜弟一句话把他堵死。
刘燁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徐喜弟转过身,看著满山的家当。
“燁哥,咱们是合伙做买卖。我出脑子,你出力气。钱咱们一人一半。”她把话说得很透,“我迟早要带著学文离开清溪村。等我走了,你总得过自己的日子。”
“你现在有钱了,盖了大瓦房。你需要一个女人,给你洗衣服做热饭,晚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话。你需要一个正正经经隨你姓的孩子,以后老了有人给你摔盆捧纸。”
徐喜弟转过头,看著他,“这些,我都给不了你。”
刘燁眼圈更红了。他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不要別人摔盆。学文就是我儿子,全村人都知道。”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徐喜弟打断他,语气冷硬了几分,“学文姓张,不姓刘。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刘燁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脑子笨,说不过徐喜弟。他只知道,自己满腔的热血,被这女人三言两语就浇了个透心凉。
“那个黄梅,年初六你见一见。”徐喜弟把倒在地上的长条凳扶起来,“三百块彩礼咱们出得起。要是人老实,这事就定下来。这是正经日子。”
刘燁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死死盯著徐喜弟,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是嫌弃我。嫌我老,嫌我笨。你是不是心里有別人了?”
徐喜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分毫。
“胡说什么。我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能有什么心思。”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赶紧干活去,下午还得给猪拌料。”
刘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冷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热汗吹得冰凉。
他一脚把地上的石块踢飞,闷著头走到猪圈边,抓起铁锹开始铲猪粪。每一锹都铲得极重,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全砸进泥里。
不娶。打死也不娶。
他刘燁这辈子,除了徐喜弟,谁的被窝也不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