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徐喜弟坐在东屋的床沿上,把张学文裹进一件半新的蓝碎花棉袄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装著五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那是她中午从刘燁手里拿来的。四千五是她卖猪卖鸡分来的钱,另外五百是找刘燁借的。
她把布包贴肉塞进怀里,用腰带扎紧。五千块,买断张家十八年的枷锁。
推开门,堂屋里范金花手里端著个瓷碗,正拿木勺刮著碗底的米糊。张月牙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头上严严实实罩著那块洗得发白的头巾。
听见脚步声,范金花撩起眼皮。
看到徐喜弟,她把张月牙头上的头巾往下拉了拉,盖住整张脸。
“哟,大忙人今天没上山?”范金花阴阳怪气说道。
徐喜弟走上前,居高临下看著她。
“我来分户。”徐喜弟没废话,开门见山。
范金花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分户?行啊。五千块拿来。少一分,你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徐喜弟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解开外头的死结,五捆大团结露了出来。
范金花的眼睛一下直了,活了五十岁,没见过这么多钱。她猛地站起身,两步跨过来,伸手就要抓。
徐喜弟手一挡,把钱按回怀里。
“钱在这,户口本拿出来。”
范金花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两圈。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钱留下,人你可以走。但是学文得留在张家。”范金花还打著如意算盘。
有这孩子在,刘宇寧就算不给那五千彩礼了,但每个月三十块钱就还得一直给。
徐喜弟盯著她,冷笑了一声。
“范金花,你胃口太大了。五千块,买我一个自由,这价码在十里八乡都是头一份。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留给你?”
范金花脸色不变,“我管他从哪里掉下来的!他姓张,就是张家的种!”
“呵~范金花,你真当我好欺负的?”徐喜弟脸色一冷,话音一转。
“你要留学文,可以。我前脚出了这门,后脚就去大榕树底下敲锣打鼓。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看看,你那宝贝闺女张月牙,长得到底像谁。”
“赵小义死了才半年,大傢伙眼睛都没瞎,而且大伙更想知道,赵小义究竟是被谁掐死的。”
范金花身子一晃,膝盖磕在桌腿上,死死咬著牙,眼睛恶狠狠盯著徐喜弟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徐喜弟直视她的眼睛,带了一丝探究。
“你要钱,我给你钱。只要这户分得乾净,我也不愿提你那些不要脸的旧事。”
“你要是把路堵死,咱们就鱼死网破。別说五千块钱你拿不到,说不定牢底还要坐穿。”
“宇寧哥心善,可怜你们孤儿寡么,不让我抖落你做的事,但你也別作死招惹我。”
范金花呼吸粗重,心里已经慌得突突直跳。难道徐喜弟真知道赵小义是她掐死的?
还是徐喜弟信口胡说,拿来唬人的?
她看著徐喜弟怀里那五捆钱,又看看摇篮里蒙著头的月牙,赌不起。
“好。你狠。”范金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著你儿子滚。以后死在外面,別指望张家收尸。”
“去请大队长。当面立字据,拿户口本。”徐喜弟拉过一张板凳,往门口一坐。
刘燁就站在院门口,看到徐喜弟使眼色,他连忙往李祝雄家跑。
……
半个钟头后,大队长李祝雄夹著个破皮包走进张家院子。
他身后乌泱泱跟进来一大群人,把张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村里閒著没事的都跑来看热闹。
小寡妇徐喜弟要跟范金花分户,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村里的大新闻,谁都想来亲眼看看这热闹。
孙婶、王大强媳妇挤在最前面。
刘燁更是直接接在人群最前面。
李祝雄在八仙桌主位坐下,打开皮包,掏出纸笔。
“金花嫂子,喜弟。你们婆媳俩商量妥了?五千块钱断亲,以后两家没瓜葛?”李祝雄按规矩问话。
“妥了。”范金花把户口本拍在桌上,眼睛死盯著那五捆钱。
李祝雄点点头,开始写断亲书。一式三份。
写完,李祝雄站起身,把纸抖了抖,大声念出来:“今有清溪村村民徐喜弟,出资五千元,偿还张家十八年养育之恩。自今日起,徐喜弟与张家脱离关係,分户单过。日后生老病死,互不相干,立字为据。”
念完,李祝雄把纸推过去。“按手印吧。”
范金花迫不及待地按了红印泥,大拇指重重戳在纸上。徐喜弟抱起孩子,也按了手印。
李祝雄翻开户口本,拿红笔把徐喜弟和张学文的名字划掉。又单独开了一张迁出证明。
“明天二十八,还来得及,你拿著这个去镇上派出所办新户口。”李祝雄把证明递过去。
徐喜弟接过薄薄的纸片,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兜里。
范金花一把將桌上的钱搂进怀里,用围裙兜著,头也不回地钻进里屋,插上了门閂。
院子里炸了锅。
“五千块啊!老天爷,喜弟这钱,是刘燁养猪卖的钱吧!”王大强媳妇拍著大腿。
“刘燁养猪真是发大財了!”
孙婶吐了口瓜子皮,挤到徐喜弟跟前。
“喜弟,你这分了户,是个单门独户了。可学文这孩子,以后咋办?他到底算哪家的种?总不能跟你姓徐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徐喜弟身上。
这是大伙都迫切想知道的瓜,徐喜弟的儿子都快周岁了,亲爹还没落个实。
人群外围,王秀菊挎著个竹篮,手死死抠著篮子把手。
她手心直冒冷汗,两眼直勾勾盯著徐喜弟。只要这女人嘴一滑,宇寧的前程就全完了。
徐喜弟转身,面向院子里的村民,她把怀里的儿子往上抱了抱。
“今天大队长在,乡亲们也都在。我徐喜弟把话说明白。”她声音脆亮,没有半点含糊,“学文不姓张,他姓刘,以后大名叫刘学文。”
人群里,大伙的表情可精彩了。
徐喜弟走到刘燁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人群正中间。
“孩子亲爹在这儿。以前在张家,我没法张嘴。范金花非说孩子是她的,我一个童养媳,爭不过。今天断了亲,我堂堂正正认下来,学文是燁哥的孩子。”
刘燁整个人定在原地,他瞪著一双牛眼,嘴巴半张,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句话也说不出。
“燁哥,你认不认?”徐喜弟直视他。
刘燁脸皮涨得有些红,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拼命搓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喊出来,“认!这是我儿子!我刘燁的亲儿子!”
院子里轰的一声闹开了。
“哎哟,我就说嘛,这孩子骨架子隨刘燁!”孙婶乐得直拍手。
“刘燁这小子,闷声干大事,老婆孩子热炕头,全占全了!”张老三跟著起鬨。
李祝雄磕了磕菸袋锅子,“行了行了,人家一家三口团聚,咱们就別在这碍眼了。散了散了!”
王秀菊靠在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悬在嗓子眼大半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手脚发软,提著篮子,悄没声地顺著墙根走了。
这小寡妇还算懂事,只要她咬定是刘燁的种,宇寧的官位就稳当。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加快脚步往家走,盘算著晚上多炒两个菜,给祖宗上炷香。
村民们看完热闹,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张家空荡荡的院子。
范金花躲在屋里数钱,面都不露。
刘燁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他看著徐喜弟,咧开嘴想笑,眼眶却红了一圈。
“喜弟,你……你刚才说的,作数不?”刘燁声音发哑。
徐喜弟鬆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燁哥,我应过的事,都做得到。”徐喜弟语气平稳,不带半点起伏,“你是孩子亲爹,孩子隨你姓是应该的。”
刘燁脸上的笑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就只是这样?”
“对,只是这样。”徐喜弟把话挑明,“咱们还是合伙养猪。以后孩子大了给你养老,但我不能嫁给你。”
刘燁站在风口里,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行。这样也行。”刘燁扯著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徐喜弟抱著孩子往屋里走。
“走吧,我已经收拾了东西,先搬到小羊山住一阵子,等明年卖了猪,我再找大队长划一块地盖房子。”
刘燁一听这话,精神又振作起来。他几步赶上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
“我帮你拿。砖房那边我昨天就生了火盆,暖和得很。”
只要人还住在眼皮底下,就还有机会。
徐喜弟回头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八年的破屋子,墙角漏风,屋顶漏雨,她没带走张家的任何一样东西。
走出院门的时候,徐喜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