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高履行没有再犹豫。
那之前朝廷的兵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还顾忌什么名分?
还给朝廷什么面子?
王世充那一仗,说穿了就是朝廷亲自递过来的一张投名状。
你们既然先动了手,那接下来我做什么,也不必跟你们商量。
他把这个理在心里想透了,第二天一早就把长孙无忌、苏定方、刘黑闥都叫到了一处。
“北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开口就是这句,没有兜圈子。
“涿郡是个口子,过了这个口子,才能碰上突厥、契丹、奚族那些人。”
“当下咱们手里这点兵和马,跟其他那些各路义军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早一天打通这条路,早一天能从这些异族手里抢东西过来,晚一年,咱们就要在这点存量上多耗一年。”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先不打涿郡。”高履行把那张舆图铺开,手指落在河间郡,“先把这一片清乾净。”
刘黑闥往前凑了凑,“河间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格谦死了之后,他那点底子被打散了大半,但河间郡这地方本来就乱,大大小小的杆子还有不少,有的是地方豪强自己拉起来的,有的是逃户聚在一起混口饭吃的,谁也不服谁。”
苏定方神色平静的补充起来。
高履行隨即接话,“我要的不是打,是清。”
“清是什么意思?”刘黑闥不解。
“派人挨个走一遍。愿意散的,给条路,让他们回家种地,不为难。不愿意散的……”
他停了一下,“那就只能动手,打散为止。”
“那我去吧!”刘黑闥自告奋勇。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一万人,你带著。不用快,慢慢走,把河间郡走透,走完了,就在那儿驻下来,別急著回。”
“驻在那儿干什么?”
“等机会啊。”高履行嘴角动了一下,“河间郡挨著涿郡,咱们在那边一驻,涿郡那边迟早会出点什么事。”
“商队的纠纷,边境的摩擦,逃户的归属,什么都行。等机会来了,咱们就有理由往里头探一探。”
苏定方把这话听完,在一旁笑了一下,“等机会,还是自己製造机会?”
“看情况咯。”高履行没有否认,“机会不来,就推一推,让它来。”
凌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插了一句,“涿郡那边,罗艺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高履行点头,“正因为不简单,才不能急。”
这事就这么定了。
涿郡那边,格义被罗艺捡回来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
跑了一夜,又是又渡水又钻林子,到了涿郡地界,整个人脏得跟泥猴差不多,进了城,先是灌了三碗热水,又躺了两天才能开口说话。
罗艺亲自去看了他一回,倒不是多关心,纯粹是好奇。
这是什么人,能让信都那边的人带著兵追到自己地盘里来。
格义见著罗艺,先是磕头,把自己的身份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他是格谦的弟弟,格谦在河间郡拉的杆子,本来也算混出点名堂,前两年还跟朝廷的兵打过几仗,后来高履行那边出手,三两下就把他哥哥的人马给打没了,他哥哥也死了,自己带著剩下那点残兵躲来躲去,最后被苏定方一路追到这儿。
罗艺听完,没说什么,让人把他先安置下去,自己回去想这事。
这一想,就想出分歧来了。
虎賁郎將赵十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罗將军,这事不能再留了。格义是什么人?高履行要杀的人,咱们现在收著,等同於跟高履行结了仇。咱们图什么呢?图一个不知道哪天就死光了的散兵游勇?”
贺兰宜也跟著说,“赵將军说得是。如今河北那边,谁不知道高履行的厉害,王世充几万大军都让他给耍得团团转,最后落荒而逃。咱们涿郡虽说兵强马壮,但跟人家结这个仇,图什么?为了一个外人,不值当。”
晋文衍更直接,“不如把人交出去,跟高履行那边说清楚,咱们也是不知情,误信了他的话才出手帮忙。这样一来,人情还了,仇也结不上。”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一个意思:交人,省事。
罗艺坐在那儿,听完了,没立刻表態,把手里那杆笔转了转,半晌才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但我想不通一件事。”
赵十住问,“什么事?”
“咱们涿郡,是个什么底子?
”罗艺把笔放下,“兵马多少年没动过,粮仓里的存粮,够撑多久,你们心里没数?”
“涿郡这个地方,自打圣上不打高句丽了,朝廷调走的兵没补回来,但留下来的这点底子,还是稳的。器械齐整,粮草充足,城墙也修过,咱们这点家底,怕一个割据一方的乱军?”
赵十住张了张嘴,“罗將军,咱不是怕,是没必要啊……”
“什么叫没必要?”罗艺打断他,“咱们什么都没做,就先把人交出去,这跟服软有什么区別?”
“涿郡是朝廷的地界,朝廷的脸面还在这儿掛著呢,今天我们怕了高履行,把人往外送,明天他还想要什么,是不是都得给?”
贺兰宜想了想,“罗將军,可这仗一旦真打起来……”
“打不打,是另一回事。”罗艺摆了摆手,“我现在说的是,不能先怕。怕了,事情就麻烦了,这跟咱们手里有没有兵没关係,跟这个人,敢不敢这么想,有关係。”
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晋文衍犹豫了一下,“罗將军这是铁了心要留?”
“留。”罗艺说得很乾脆,“格义这个人,留著也没多大用处,但这事,不能让別人看出咱们怕了。涿郡的兵不是吃素的,谁要真打过来,咱们也不是没有迎战的底子。”
赵十住还是不太放心,“那如果高履行真的找上门来呢?”
“找上门来,再说找上门来的事。”
罗艺看了他一眼,“现在他还没来,咱们先把自己的事想清楚,涿郡的城墙,涿郡的兵,涿郡这点存粮,是不是真能扛得住事,比一个格义重不重要,这才是该想的事。”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不再接话了,但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来,並不是真的服气,只是不好再当面驳罗艺的话。
赵十住临走的时候,跟贺兰宜两个人在帐外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明说什么,但那意思都差不多。
这事,罗將军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点。
涿郡的天,这几日总是灰著,云压得低,看不出要下雨还是要颳风。
格义那边的伤还没好全,躺在偏院里,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爭论声,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是保住了,还是又被押到了另一个赌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