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从渤海郡的水道到河间郡的两次伏击。
前前后后耗了不少时日,堂內这几个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是时候往前再迈一步了。
高履行把那张舆图重新铺开,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涿郡说起,而是先点在了上谷郡的位置。
“王须拔、魏刀儿这一仗也算是摸清了他们的能带,他们对外一直號称十几万人马。这个数字,水分有多大,咱们一直没有真正摸过。”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端著茶,“对外號称的数字,从来不能当真。但上谷郡这一片,確实是个绕不开的地方!”
“拿涿郡之前,这块地方不顺一顺,將来涿郡那边一旦真打起来,上谷郡隨时能从背后插一刀。”
“所以这次不是去试探虚实,是去把这块地方先打服!刘黑闥这阵子在河间郡,手都閒不下来了,正好让他这股劲挪一挪地方。”
李密那几天恰好从渤海郡赶回来匯报水道上的进展,听到这话,插了一句:
“上谷郡这一片地形跟河间郡不一样,山多,谷深,要是真有十几万人马藏在里头,刘黑闥这一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十几万?”高履行重复了这个数字,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认真的成分,上一世的史书上对他们的记载不过是寥寥几笔,要是真能养得起十几万,又怎会在北方不温不火。
这俩人甚至都不如刘霸道他们。
“这些杆子號称的数字,听个响就行,真要有十几万能打的,王须拔、魏刀儿也不至於被这么轻易地打残。这块地方,多半是虚胖。”
长孙无忌听完高履行所说,隨即点头,“虚胖也得有人去捅一捅才知道。”
“那就让刘黑闥去捅吧。”高履行頷首,“先不动大军,带五千人,进去探一探。能打的就打,打不过的就退,不用急著吃这块骨头,先把这骨头啃出个形状来。”
当刘黑闥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河间郡的营地里跟人比试臂力。一只手提著两块石块掂量,听传令的人把话说完,立马把石块往地上一扔。
“上谷郡?行啊,这正合老子的意。”
旁边的手下提了句,“黑闥哥,听说那边號称十几万人,咱们就五千人,是不是再等一等,多带点人马?”
“十几万?你可拉倒吧!”刘黑闥咧嘴一笑,那笑里带著点不以为意的痞气。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听过的『十几万』,没他娘几次是真的。再说了,咱们这次不是去硬碰硬,是去探路的,探路还带那么多人,那不叫探路,那叫摆阵。”
他点了五千人,全是这阵子跟著他打过几场胜仗、士气正旺的精干部曲,留了一部分守著河间郡,自己带著这五千人,往上谷郡方向去了。
进了上谷郡地界,头两天没什么动静,跟以往进別处地界的情形差不多,道路两侧偶尔有零散的村落,百姓见了大队人马,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第三天,走到一处叫青石坪的地方,前方的斥候回报,发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估摸著两三千,打著旗號,是王须拔残部里重新拉起来的一支。
领头的是个姓贾的头目,听说是王须拔手底下少数还能聚起人马的几个旧部之一。
刘黑闥听完,没有犹豫,“前面遇上了?”
“是,黑闥哥,他们好像是听到咱们进境的消息,集结过来想拦一下。”
“拦咱们?”刘黑闥乐了,“那就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拦住。”
他没有摆什么阵法,就这么直接带著前队迎上去,两支队伍在青石坪那片开阔地上撞上了。
贾头目那边的人马,看著声势不小,旗子插得密密麻麻,但真正交手起来,刘黑闥一眼就看出了底细。
这帮人跟之前打的那几次差不多,成分杂,训练松,仗著人多敢摆出阵势,真打起来,章法没有,全凭一口气在硬撑。
“直接冲!”刘黑闥一声令下,带著前队直接撞进了对方的阵线。
贾头目那边的阵势,外表看著齐整,刘黑闥一刀劈进去,才几个回合,那条阵线就开始往后缩。
他这人打仗有股直觉,知道这种虚张声势的队伍,最怕的就是被人正面冲垂头丧气的劣势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贾头目那边就顶不住了,前排被冲垒得七零八落,后排的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跑,跑的人一多,整支队伍的阵型就彻底散了。
贾头目骑在马上,喊得嘶声力竭,想把人重新聚起来,可这帮人本来就没多少血性,一窝蜂地往后逃。
他自己也被乱兵衝撞了几下,差点掉下马,最后只能带著身边几十个亲信,灰头土脸地往后撤了。
刘黑闥没有追得太狠,打到对方溃散,便让人收兵,清点战果。
“斩杀两百出头,俘虏五百多,跑了的,没什么追的必要。”副將匯报。
刘黑闥擦了擦刀上的血,往四周看了看,这一仗打得轻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过癮,“这就是號称十几万人的家底?“
“看著架势挺大,真打起来不顶事。”
“我说什么了,”刘黑闥把刀插回鞘里,撇了撇嘴,“虚胖。”
这一仗的消息,传到上谷郡更深处,王须拔自己得知,整个人脸色都白了。
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养伤、整顿残部,本想著躲在上谷郡这块山多地险的地方,慢慢恢復一点元气,没想到刘黑闥这五千人,说来就来,一来就是这么个结果。
“这才几天,贾老三那两千多人就垮了?”他坐在自己临时驻扎的营帐里,听著传回来的消息,脸色铁青。
身边的人不敢多说话。
王须拔咬著牙,“这刘黑闥,是不是疯了,五千人就敢往上谷郡这么深的地方扎?”
“老大,他这是来探路的,看样子不是真要跟咱们打大仗。”
“探路?”王须拔冷笑了一下,“探出这么个结果,他下次再来,怕是连五千人都不用带了。”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自嘲,但更多的是真切的不安。
王须拔自己知道,自己这点底子,经不起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前几个月在河间郡那一仗已经折了大半,这次贾老三再垮,自己手底下能拿出来撑场面的,越来越少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叮嘱身边的人,把剩下的队伍往上谷郡更深处收一收,暂时避开刘黑闥这一支的锋头。
这边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到了信都郡。
高履行听完刘黑闥这一仗的经过,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倒是长孙无忌笑了一下:
“这下子,上谷郡的底子算是摸清楚了。“
“虚得很。”高履行点头,“王须拔这点东西,撑不住几仗,刘黑闥这一去,正好把这个虚胖的架子戳破了。”
“那接下来呢?”李密在旁边隨即问道,“继续往上谷郡深处推?”
高履行把舆图重新展开,目光从上谷郡,缓缓挪到了涿郡,“上谷郡,慢慢吃,不用急。”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涿郡那一片,“真正要紧的,还是这里。”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上谷郡这场试探仗,不过是个开场,真正的大戏,还在涿郡那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