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没再搭理那些人,转身进了炮製车间。
姚师傅正带著几个新来的学徒,瞅著那些家种的杜仲皮。
这些杜仲皮,卖相不好,药性也弱,跟野生的紫油杜仲一比,差老远了。
“厂长,这玩意儿……真能行?”
姚师傅抓起一片,凑鼻子跟前闻了闻。
他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好货没见过,这种东西,搁以前都是拿来当柴烧的。
“行不行,看人,不看料。”
陈风脱了外套,就穿著件单衣,走到蒸锅前面。
“姚师傅,『三蒸三晒』的法子是死的。但药材、火候还有人,都是活的。”
他拿起一根烧火棍,在灶膛里捅咕一下,说:“家种的杜仲性子燥,油水不够。要是还用老法子炮製,药性都给蒸乾了,最后就剩一堆渣子。”
姚师傅听著,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就是没辙。
“那……那可咋整?”
“改。”
陈风就一个字。
“改?”
姚师傅追问:“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哪能说改就改?”
陈风没跟他掰扯,直接动手。
“火撤一半,用文火。”
“加水,別用山泉水,去后山那口老井里打深水,那水性阴,能润燥。”
“把蒸笼的竹篾全换掉。用柳木条重新编,柳木性子寒,正好能中和杜仲的燥火。”
他一道一道的命令往下传。
姚师傅跟学徒们一开始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照著做了。
蒸製这个过程,是重中之重。
陈风没把所有药材一股脑全扔进去。
他让学徒们把杜仲皮按照年份、厚薄还有乾湿程度,分成了十好几个不同的批次。
“第一锅,蒸那批最老最厚的,一个时辰。”
“第二锅,把新蒸出来的药汁,倒一半进去,跟新皮混一块儿蒸,四十分钟。”
“第三锅……”
陈风的每个指令,都跟他姚师傅几十年来的认知拧著来。
这哪是炮製药材,感觉更像是在做什么新奇的实验。
陈风对火候的要求,简直到了严苛的地步。
“火苗必须舔著锅底。”
“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得是青白色的,不能是黑烟。”
姚师傅瞅著陈风,眼神从一开始的牴触,慢慢变成惊疑,最后是彻底的震惊。
这已经不是啥技术了。
整整一天一夜。
陈风跟姚师傅俩人几乎就没合眼,轮流守在灶膛前。
最后一轮“晒”弄完的时候,天都亮了。
按照陈风琢磨出来的新工艺,最后一“晒”是用炭火慢慢的文烤,这样能最大程度的保存药性。
当姚师傅揭开最后一锅锅盖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香味,比之前用野生紫油杜忿熬出来的还要衝鼻子。
锅里的药膏不是那种深褐色,而是暗金色。
姚师傅拿玉片小心翼翼的挑起一点膏体。
膏体黏糊糊的,能拉出老长的丝,他凑上去闻了闻。
“宝贝……这可是真宝贝啊!”
他双手捧著那锅药膏。
心里清楚,陈风这事儿,成了。
……
厂子里的骚动,在第一批新型杜仲膏出来以后,就平息了。
虽然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在传,但厂里的工人们看著那锅金灿灿的药膏,闻著那股子药香,心都安定下来了。
他们不懂什么药理,但他们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的厂子,倒不了。
林浅拿著帐本,眼神复杂的看著陈风。
“想问我咋反击?”
陈风开口。
“报纸上骂的也太难听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写篇文章,澄清一下?”
林浅说。
“打口水仗?”
陈风摇摇头,“那是最低级的玩法。他骂我一句,我回他一句,老百姓就当看热闹,到最后谁也不信谁。”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摇动了手柄。
“喂,给我接县物资局,我找李局长。”
电话很快就通了。
陈风没诉苦,也没告状,就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局,马老三想整垮我们高坡药厂。不过,他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电话那头的李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小子,又憋著什么坏水呢?”
“我想办个会。”
陈风道,“一个『药效公开对比会』。请几个真正懂行的专家,再请几家报社的记者,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东西拿出来比一比。”
“公开对比?”
李局长问:“你有把握?”
“十足的把握。”
“好!”
李局长很乾脆:“有你这句话就行!省中医院的梁老院长,跟我有点交情,我去请他!记者那边你放心,我让他们把最能写的笔桿子都派过来!”
掛了电话,陈风看著林浅还有陈兴。
马老三想用舆论压死他。
那他就把这个场面搞的更大,大到让马老三下不来台。
三天后。
高坡药厂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
台底下,十几排长条凳坐的满满当当。
前排是李局长请来的贵客,领头的是一个头髮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正是川蜀省中医院退下来的老院长,人称梁圣手。
他身边坐著几家报社的记者,一个个都架好了相机,严阵以待。
后排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望江镇百姓还有附近的村民。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好戏。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到药厂门口,一个急剎车停下。
车门打开,马老三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嘴里叼著根雪茄,在一群药商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布置。
“哟,陈厂长,搞得挺热闹啊?”
马老三吐出一口浓烟,衝著陈风邪笑道:“怎么,这是准备开追悼会,提前演练一下?”
身后的药商们顿时鬨笑起来。
陈兴的拳头捏的嘎吱响,陈风斜了他一眼,他这才没动。
陈风没搭理他的挑衅,只是平静的看著他。
“马会长能来,是给我们高坡药厂面子。”
“今天,我请大傢伙来,就是想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个见证。”
陈风一挥手,两个工人抬上来一张大桌子。
桌子一边,放著一罐马老三药铺卖的野生杜仲膏。
另一边,放著新鲜出炉的、暗金色的高坡药厂新型杜仲膏。
马老三瞅著那罐顏色明显不对劲的药膏,笑得更欢了。
“陈风啊陈风,你还真敢把这玩意儿拿出来现眼?”
他走到主席台前,先是对著梁老院长拱了拱手,然后大声道:
“梁老,您可是咱们川蜀中医界的泰山北斗,今天可得擦亮眼睛,別被某些投机取巧的小人给骗了。用家种的废料做药,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砸了咱们川蜀中医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啊!”
梁老院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风看著马老三。
他要的就是马老三现在这副囂张跋扈的样子。
“马会长说的对。”
陈风拿起话筒,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中医的招牌,不能砸。所以今天,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砸这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