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没躲。
他上辈子在山里跟畜生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还长,知道遇上这种毒物,越退死得越快。
身体往下矮了点,顺著斜坡滑下去半尺,躲开了这一扑。
他右手攥的铁叉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深沟。
就在巨蛇力道用尽,身体往下掉的时候,陈风手腕一拧,铁叉斜著往上挑。
三股猎叉的尖扎进了蛇身子。
那地方是蛇的七寸。
陈风把铁叉往地下一摜,將那两米多长的玩意钉在雪地上。
蛇尾巴在雪地里乱抽,扫得雪沫子乱飞。
陈兴在旁边瞅著,手里的柴刀举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蛇尾巴的劲小了,最后就剩下抽抽了。
陈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啐了一口:“这山里的怪物真是一个比一个邪。老三,你这要是慢半寸,咱俩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陈风鬆开铁叉,甩甩手腕。
他蹲下身,用军刀在蛇头后头划了一下,挑出一颗鸽子蛋那么大,泛著墨绿色的蛇胆。
“这不是怪物,这是送上门的药引子。”
陈风把蛇胆放进隨身带的瓷瓶里,又把死蛇盘了盘,塞进陈兴撑开的麻袋,“走,回村。有了这些药材,咱们的冬季新药就能开炉了。”
几个人踩著没过脚脖子的深雪往回赶。
回到高坡村药厂,天都快黑了。
生產队的小院里,烟囱冒著无烟炭烧起来的白气。
陈风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水都没喝一口,直接钻进自己那间土砖垒的简易木屋。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从兜里掏出截铅笔,用军刀削尖,开始在纸上画东西。
屋里挺冷的,陈风的手指有点发红,但他手底下的线条画得很准。
前世他在东海市的药厂里见过德国进口的蒸汽烘乾箱,也见过国內早期用的热风循环柜。
虽然现在高坡村既没蒸汽也没电,但热的道理是相通的。
他要设计一个用无烟炭当热源的“多层对流控温烘药架”。
陈风画了个长方形的铁柜子壳子,里头分了十层。
每一层都设计成能抽出来的铁丝网格,用来放药材。
关键是底下的燃烧室跟两边的通道。
陈风在图纸底下画了个漏斗形状的进风口,冷空气从这进去,经过无烟炭火盆加热,变成热风。
为了不让热量不匀,他在铁柜子两边设计了夹壁通道,热风顺著通道往上走,从每一层旁边的小孔里出来,横著穿过药材,再从顶上的排烟口出去。
这么一来,药材受热均匀,而且碰不到炭火的烟,能最大程度保证药效。
姚师傅端著一碗生薑红糖水推门进来,看见陈风正趴在桌上,对著一张画满线条符號的纸。
“陈风,趁热喝了,去去山里的寒气。”
姚师傅把粗瓷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图纸,“你画的这是个啥铁疙瘩?怎么看著跟个棺材盒子似的?”
陈风接过碗喝了一口薑汤,身上暖和不少。
“姚师傅,这是我琢磨的一个烘药架子。”
陈风用铅笔指著图纸上的结构,“咱们以前用大灶慢慢焙乾药材,不光费柴火,火候全凭经验。要是赶上连阴天或者大雪封山,药材焙的慢,容易发霉坏掉。”
姚师傅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一个劲摇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那叫『慢工出细活』。用大灶文火慢慢焙,药性才能锁在里头。你弄这么个铁柜子,底下烧炭,上头用铁板隔著,这能行?火气太燥,药材非得烤焦了不可。这可是造孽啊!”
老一辈的採药人和药工,对这些玩意天生有点牴触。
在他们眼里,中药讲究五行相剋,文武火候,用铁器去烘乾,是坏了规矩。
陈风知道姚师傅的脾气,也不跟他犟,指著图纸上的几个细节解释:“姚师傅,您看这。我每一层都设计了一个插孔,用来放温度计。这温度控制在六十到七十度之间,最適合烘乾冬重楼和蛇含草。温度高了,风门就关小点;温度低了,风门就开大点。这不比您在灶台底下添柴火,用手试温度准的多?”
“温度计?”
姚师傅愣了一下。
他在省城的中药行见过那玩意,一根玻璃管子,里头有红水,能指著上头的刻度。
“对,就是那玩意。”
陈风说,“而且咱们用的是无烟炭,没杂质,温度稳。这铁柜子里头的热风是来回流动的,药材干的快,顏色也好。等这东西做出来,您老亲自来把关。要是有一锅药材烤焦了,我把这柜子砸了。”
姚师傅看著陈风那张写满肯定的脸,张张嘴,最后嘆了口气:“你小子,脑子里净是些新奇古怪的想法。行吧,反正药厂是你的,你想折腾就折腾。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耽误了冬季新药的进度,我可不依。”
陈风笑了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冲门外喊了一声:“大哥!”
陈兴正在院子里用雪水洗那条蛇,听见喊声,甩甩手上的水,掀开帘子走进来。
“老三,啥事?”
陈风把图纸折好,递到陈兴手里:“你现在去一趟镇上,把打铁的张师傅请来。就说我这有个大活,让他按著这图纸,连夜敲一个铁柜子出来。工钱照双倍给。”
陈兴看了看外头的天。
大雪还在下,山路不好走。
但他看了看陈风严肃的脸色,没多说,把图纸往怀里一揣,戴上狗皮帽子就往外走:“行,我走快点,半个时辰就能把人带回来。”
半个多小时后,镇上铁匠铺的张师傅被陈兴用自行车驼了回来。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常年打铁,胳膊很粗,脸上被炉火熏的黑红。
他一进屋,先拍拍身上的雪,然后接过陈风递过去的图纸。
木屋里的油灯有点暗,张师傅把图纸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就抖了一下。
“陈厂长,这图纸……是你自己画的?”
“是我画的。”
陈风点头,“张师傅,你看这活能接吗?”
张师傅没立马回答。
他看著图纸上的线条,嘴里念叨:“这儿要用两毫米的钢板折弯……这儿是夹壁通道,得用点焊……还有这十个抽屉网格,得用细铁丝编。”
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陈风。
在镇上打了大半辈子铁,他接过最复杂的活也就是给公社打几个收割机的配件。
可眼前这张图纸,尺寸標的清清楚楚,连鈑金折弯的弧度跟受力点都考虑到了。
这不像是一个山里人能画出来的玩意。
这分明是省城大工厂里的工程师才能拿出来的设计图。
“陈厂长,这东西能做是能做,就是太费工了。”
张师傅说,“特別是这夹壁防漏风的焊接,还有这风门的咬合,手艺差一点,这柜子就漏气,热风就匀不开。”
“只要能做出来,材料和工钱都不是问题。”
陈风看著他,“今晚能出成品吗?”
张师傅咬咬牙,看著图纸上的精密尺寸,骨子里的匠人脾气也被激了上来:“只要钢板管够,我把铺子里的两个徒弟都叫上,连夜拉风箱!明天天亮前,我把这铁柜子给你抬到药厂来!”
雪夜里,镇上铁匠铺的炉火通红。
张师傅站在风箱旁,看著徒弟们把一块块钢板按著图纸的尺寸裁剪开。
他手里拿著那张有点发皱的白纸,脑子里全是陈风画图时的笔跡。
这高坡村的年轻厂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