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一把將姚师傅从地上提了起来。
“姚师傅,这可使不得。”
“老祖宗的规矩没丟,就是换了个盛药的傢伙事儿。”
陈风拍拍袖子,指著铁柜,“这东西好用,全靠您手上的药理。温度再准,切片厚薄要是不匀,浆汁渗的不对,照样是废铁。”
姚师傅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那冬重楼跟玻璃温度计,“受教了。我摆弄一辈子药草,到头来,不如一根管子看得准。”
陈兴凑过来说:“姚师傅,这叫科学。小风在东海见识广,省城的大医院都用这套。”
“去你的科学,干活去!”
姚师傅作势要打,陈兴哈哈一笑跑开了。
院子里的村民跟几个老药工一下都安静了,全伸著脖子往烘乾房里瞅。
那股子药香,闻一下人就精神了。
陈风正准备清炭灰,林浅拿著张电报穿过院子走了过来,她还穿著那件蓝棉袄。
“陈风,省城来的电报。”
林浅推开门,把电报递过去。
陈风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林浅就说:“省中医院梁老亲自验的货。咱第一批送过去的冬重楼跟蛇含草样品,药力比市面上的高出三成。省城那边要求追加五千块的订单,而且是急件,年前必须送到。”
五千块!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陈兴正好端著炭盆出来,一听就激动了:“五千块?小风,咱这是要发啊!”
陈风没接话,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五千块的药材,得要两千斤干品。冬重楼水分占七成,要烘乾,咱们这一个烘房根本不够用。”
他指了指屋里的铁柜,“就这一个,一天撑死出五十斤乾货。年前交货,咱们的產能得翻十倍。”
林浅盘算了一下,“那就是说,我们起码要十间这样的烘房,十个铁架子。”
“铁架子好办,张师傅带徒弟十天就能打出来。关键是烘房。”
陈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建烘房要耐火砖跟青砖。现在大雪封山路不通,砖厂的货送不上来。就算路通了,我们手里的钱也撑不起建十间烘房。”
林浅急了:“那咋办?梁老还等著要药,这订单要是接不了,以后就不好说话了。”
陈风回过身,拍了拍林浅的肩膀,笑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有耐火砖,咱们自己烧!”
他放下袖子,“米仓山的红黏土多的是。黄土掺上木炭灰还有碎石子,用模子压实,放炭窑里烤一天,比红砖都耐火。”
姚师傅点头:“这法子行。以前山里人盖土窑,就是用这种土坯子。木炭灰能保温,碎石子防开裂,烧透了硬的很。只是这大雪天的,谁乐意上山挖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风胸有成竹,“这天气,地里没活干,村里人都閒著。只要给钱给粮,他们就去。”
他让陈兴去敲村部的大钟。
钟声噹噹的响。
没多久,高坡村的村民就聚到了药厂外的空地上。
风颳的厉害,村民们在雪地里直跺脚。
陈风站在石阶上,看著底下的黑压压一片人。
“乡亲们,药厂接了省城的大单子,要建十间新烘房。”
他开口,“大雪封山,砖运不上来,我寻思在后山就地取材,自己烧砖建房。现在招三十个壮劳力,干力气活。”
底下立马有人喊:“陈厂长,这天冷,土都冻硬了,咋挖?工钱咋算?”
陈风说:“一天一块钱工钱。每天管两顿饭,大米饭管饱,每顿都有猪肉燉粉条子。干得好,等烘房建好,每人再送一百斤无烟木炭。”
人群安静一瞬,接著就炸开了锅。
“一天一块?!还管两顿肉饭?!公社里干一天才几个工分,也就两毛钱。这陈风真大方!”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冻土我也能刨开!”
“我也去!不要木炭都行,能吃上大米饭跟猪肉就成!”
那年头,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
有肉的伙食跟无烟木炭的吸引力太大了。
一百斤无烟炭,能让一家子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
陈兴在台阶下扯著嗓子登记名字。
半小时不到,三十个人就挑好了。
没选上的人个个一脸丧气。
第二天一早,后山就叮叮噹噹干起来了。
陈风在现场指挥,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破开冻土挖黏土;二组负责把木炭灰跟碎石子掺进泥里搅和;三组用模具把泥料砸实,脱模成泥砖。
虽然刮著风,但干活的人都打著赤膊,浑身冒著白烟。
陈兴喊:“大家加把劲!中午的猪肉燉粉条子已经下锅了!”
“陈老大你放心,为了那口肉,今天指定干完活!”
带头的刘大壮吼了一嗓子,抡起镐头接著干。
泥砖一排排被推到炭窑旁。
陈风亲自码砖,然后封窑,生火。
窑里的大火呼呼的烧。
一天一夜后,开窑。
第一批砖夹了出来,表面是青灰色。
张师傅抄起铁锤就砸了一下。
“当”的一声,铁锤被弹了回来,砖面上只留了个小白点,连条缝都没有。
“好傢伙!”
张师傅惊了,“这耐火度,比镇上砖厂的红砖强一倍都不止。陈厂长,你这脑子咋长的?”
陈风捡起块砖掂了掂,满意的点点头。
有了砖,事情就好办了。
梁老那边很快送来了订单跟三千块预付款。
这笔钱一到,买水泥买钢筋,付工钱,药厂的活儿一下子全盘活了。
半个月后,药厂后院,十间崭新的烘房拔地而起。
青灰色的砖墙跟烟囱立在雪里,看著特別扎实。
十个铁架子烘药柜全部装好。
炭火一点,热风就在烘乾区里打著转。
烟囱里冒著白色的水汽,药厂里头暖洋洋的。
药厂的產能,一下子翻了三倍。
傍晚,天又开始下雪。
陈风站在新烘房的屋檐下,看著村民们来来回回装卸药材。
林浅端著一碗红糖薑茶走过来。
“喝一口,暖暖身子。”
她把碗递过去。
陈风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发红。
他接过来咕咚喝了一大口。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他看著林浅。
林浅摇摇头。
“不辛苦。看著药厂一天天变大,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劲头。”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陈风,“陈风,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很神秘。你好像啥都懂,啥困难到你这都不算事。”
陈风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上辈子的事。
喝完薑茶,正要把碗还回去,眼神不经意扫向药厂围墙外的雪地。
围墙外是片荒坡。
雪地上,有一排很深的脚印。
脚印花纹很杂,不是村里人穿的鞋。
那串脚印一路到了药厂仓库的围墙下,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了。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有外人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