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墙角搬来一个平日里装杂粮的破木箱,放在桌子下。
再走到孟晓娟面前。
“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吧。我想算笔帐。”
“算帐?”
孟晓娟一愣,但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她没多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內室。
片刻之后,她捧著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疙瘩走了出来,放在桌上。
纸幣、硬幣、分票……
混杂在一起,散乱的摊开。
“就……就这些了。”
孟晓娟有些发虚地说。
陈建国长长嘆了一口气,盯著桌上那些零钱。
陈兴坐下,开始拨动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他算得很快,也很专注。
“现金,拢两百一十三块四毛七。”
他一边说,一边记下这个数字。
“牲畜,猪两头,准备开春卖一头。鸡七只,能下蛋。羊……生產队分的,不能动。”
“农具,犁、耙、锄头,都是老物件,修修补补还能用。”
“粮食,红薯还剩两百多斤,苞谷存了一百斤,穀子……不到五十斤。”
盘点完所有,他停下笔,环视了一圈家人。
“要在那片高坡上,盖一座能扛住山洪、扛住泥石流的石头屋子,地基要深,墙要厚,顶要牢。还要储备够我们一家七口人吃到来年开春的粮食、过冬的柴火、药品……”
“我粗略算了一下,所有这些加起来,我们至少需要这个数。”
两千块。
两千块?
“疯了。你他妈是疯了。”
陈兴猛的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两千块。你知道两千块是什么概念吗。全村人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你这是痴人说梦。”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你拿全家人的钱,去做这种自杀一样的疯狂打算。”
孟晓娟和陈建国早就听说陈风要建新房,他们两人已经没什么意见。
面对大哥的暴怒,陈风没有做任何分辩。
“大哥,你先坐下。”
“就算我们不修那座石头屋子,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守著这间老屋。”
“万一遇上极端的天气,假如今年冬天特別冷,雪又特別大的话,进山的路就会被封死。”
“到了开春之后,再极端一点,雨水或许会比往年多一倍。只靠我们家里这点存粮,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假设遇到极端情况,要想活到明年夏天,我们至少需要再储备五百斤苞谷,一百斤腊肉,还有足够的盐、油和药品。”
“这些东西折算成钱,也是一笔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的数字。所以,我个人看法是...无论修不修那座房子,我们都没有退路。”
“所以我建议是,我出绝大部分的费用,来建这个新房。”
“大哥,你看这样可以吗?”
这一刻的陈风,自顾自的在本子上补上了每一项物资预估的採购时间和数量,最后,在末尾写下了一个日期。
大哥陈兴一听。
“什么,弟弟出大头?”
那就意味著自己可以少出钱,甚至可以找藉口不出都可以。
他脸上的怒吼突然就消失了,脸上都写著“为你好”地说道:
“你现在长本事了,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確非常了不起!”
“这点我是承认的,没话可说!”
“那就按照你的建议来做吧,你就出大部分吧!”
......
第二天清晨。
大哥陈兴默默的喝著粥,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
母亲孟晓娟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陈建国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吐出烟圈。
陈风將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爸,妈,大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才开口。
“我想……提前去镇上买一批盐回来。”
“买盐?”
孟晓娟第一个没忍住开了口。
“家里的盐不是还有小半罐吗?省著点用,撑到过年没问题。现在你不是要建房吗?”
“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又想起买盐了?还是一批?”
“是啊,安娃子。”
大哥陈兴也放下了碗筷。
“你自己两千块的窟窿还摆在那儿,现在应该先攒钱买砖瓦木料,或者多备点粮食也行。买那么多盐回来做什么?我家又没有那么多菜要醃。”
陈风没有急著反驳,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陈建国,父亲也正一动不动的审视著他。
“妈,大哥,你们听我说。”
“我知道你们觉得奇怪,但买盐这事,是有说法的。”
“你们想,盐这东西,別看现在便宜,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比如像去年的大雪封山,路断了,外头的货运不进来,它比粮食还金贵。到时候,一斤盐换几斤米,都有人抢著要。”
“再说了,盐放不坏。咱们买回来,用油纸包好,放乾燥的地方,搁个三五年都不会变质。它不像粮食会生虫,不像布料会霉烂。从过日子的角度看,这就是硬通货,只会升值,不会贬值。”
“我这几次去镇上,留心看了下物价,肉价布价都在悄悄往上涨。这说明钱放手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把钱换成这些放不坏的必需品,才是稳妥的法子。”
“我断定,开春以后,盐价肯定要涨。我们现在买,就是抄底,就是省钱。”
这番话,让陈兴的眉头鬆动了。
陈风没停,继续说。
“还有,我们家以后要经常进山,猎物会越来越多。有了足够的盐,就能把吃不完的肉都醃起来,做成腊肉、腊肠。这既能让我们一年四季都有肉吃,也能把山货存得更久,等好价钱再出手。这才是长久过日子的盘算。”
孟晓娟一辈子精打细算,听陈风说到盐能存肉、物价要涨,顿时觉得句句在理。
大嫂翟小红也频频点头,显然是被说服了。
“安娃子想得周全。”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陈建国,终於开口了。
“你建房子的事,我们没意见。但是……”
“家里帐上的钱,是给你盖房子的,动不了。”
陈建国说著,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是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票子和一些零钱。
“这钱你拿去,先买一百斤最好的青盐回来,別让人给蒙了。”
陈风捏著手里的钱。
“爸……”
“去吧。”
陈建国摆了摆手,重新点上了他的旱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