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二疯了。
这消息一夜间就传遍瞭望江村。
起初,只是几个在镇上撞见陈风扛著百来斤盐回村的村民,当作笑话私下讲。
可当陈风开始一个人闷头往村后的高坡上搬石头运木料时,这件事就坐实了,成了全村人农閒时的谈资。
村口的老槐树下,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一群结束了晨间劳作的妇人,端著饭碗,一边挑著咸菜,一边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陈家那老二,前几天发神经买了上百斤盐巴回来,家底都快掏空了。”
“何止啊。这两天又开始折腾了,天天往后山那片荒坡上跑,一个人吭哧吭哧的搬石头,说要在那上头盖屋,我看他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不清白。”
“陈建国两口子也是,由著他胡来。那可是百来斤盐啊,换成苞谷面都能吃小半年了。有钱没处花了这是?”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刘寡妇,她声音尖,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这话一出,大家兴趣更浓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把陈家当成了笑话。
陈风自然也成了村里人当面调侃的对象。
这天他从山上下来,路过村里的水井,正撞上一群挑水洗菜的村民。
一个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的汉子,故意提高嗓门,对著身边的人大声笑道:
“哎,你们看,那不是陈家的安乐少爷吗?”
“听说最近发大財了,要在山上修宫殿呢,咱们这些穷哈哈,以后是不是都得去给他磕头啊?”
周围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里裹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风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扛著新做的木耙,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过,大步走开。
他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些人,完全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直到陈风的背影消失,那群人的笑声才尷尬的停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覷,感觉很没意思。
对这些流言蜚语,陈风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底冷笑,觉得这群井底之蛙有些可怜。
他的脑海中,是未来洪水和泥石流吞噬村庄的景象,眼前这些沾沾自喜的面孔,届时都將化为水鬼亡魂。
和一群將死之人,又有什么高低可爭的?
傍晚,大哥陈兴和母亲孟晓娟一前一后从外头回来,两人脸色都难看的很。
陈兴一进院子,就將肩上扛著的锄头重重的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院里的鸡都扑腾起来。
“陈风!你给我出来。”
他对著屋里吼,气得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白天他在地里干活,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和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头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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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辈子老实本分,重脸面,哪受过这种被人当猴看的屈辱。
孟晓娟也红著眼圈,一路上听著那些败家子、脑子坏了的閒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风从屋里走出来,平静的看著发火的大哥和委屈的母亲。
“哥,妈,坐下说。”
“说个屁。”
陈兴一把挥开他递过来的板凳。
“你看看你乾的这些事。全村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说我们家出了个疯子。我今天在地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別人的嘴,我们管不住。”
陈风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哥,你信他们那些嚼舌根的,还是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继续说道:
“他们笑,是看不懂。这些人只愿意相信,陈家老二还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废物。他们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觉得那是天了。可他们不知道山会塌,水会涨,更不知道死期什么时候到。指望这群蠢货来判断我们怎么活,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风的话,让陈兴的火气稍稍降了一些。
“我们想活下去,想活得比他们好,就不能跟他们一样安逸等死。我们得自己找活路。这才是对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沓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票子,那是他前几天卖药材剩下的钱。
他冷笑一声。
“疯子才能挣到钱。你们是想继续听著外人的笑话过穷日子,还是想跟著我这个疯子,把新房盖起来,把安稳日子过起来?”
孟晓娟看著桌上的钱,不吭声了。
陈兴也颓然坐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陈风目光越过家人,投向了村子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村小学的所在。
钱。
无论是送大丫二丫去读书,走出这片大山,还是在山坡上建一座不怕天灾的石屋,都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卖药材换来的一百多块,看著不少,可要办成这两件大事,还差得太远。
挣一笔花一笔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
要应对灾难,改变家里的命,必须有个周全的计划,把每一步都算清楚才行,不能只靠力气和胆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风揣上几张零钱,又去瞭望江镇。
这次他没去热闹的集市,而是拐进了几条偏僻的老巷子,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杂乱的堆著各种老物件,从缺了口的瓷碗到生了锈的铁器,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对来往的行人不闻不问。
“老板,有算盘跟本子卖吗?”
陈风开口问道。
老头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的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积了灰的杂物。
陈风走过去,耐心的翻找起来。
他很快从一堆旧书下面,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算盘。
算盘的木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但樑柱没变形,算珠拨动起来,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一点也不卡。
他又找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本子,纸张微微泛黄,但还算厚实,装订的线也十分紧密。
这两样东西不过几毛钱,陈风却很看重。
“小伙子,买这玩意儿干啥?看著不像是个帐房先生啊。”
摊主收了钱,难得的多问了一句。
按他的经验,买这些东西的,不是学生就是生意人。
眼前这个穿著朴素、手上还带著老茧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
“家里大了,开销也多,记记帐,省的稀里糊涂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