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外的临时营地。
几十个从泥石流里刨出来的汉子,死死盯著地上那几袋雪白的富强粉,还有那几扇血淋淋的生猪肉,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陈风那句横著走,那句把县城翻个底朝天,还在他们耳边嗡嗡作响。
可他们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眼里只剩下那晃眼的白和诱人的红。
张大牛嘴唇哆嗦著,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风……风哥……”
陈风没理他,只是衝著大哥陈兴偏了偏头。
“生火,煮肉,蒸馒头。”
“所有人,今天晚上,必须把肚子给老子填满。”
陈兴看著弟弟苍白的脸,还有那被血浸透的左肩,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吼了一嗓子,把几个还算机灵的汉子叫过来,有人架锅,有人和面。
营地里很快就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那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挠著他们的心,勾著他们的魂。
当第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大盆燉的烂熟的猪肉端上来时,所有人都疯了。
一个汉子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人赶紧给他灌了口肉汤,他顺下去,又抓起一个。
另一个汉子,一口馒头一口肉,吃著吃著,眼泪就下来了,混著油水和白面,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陈风没吃。
他就靠在一辆独轮车上,静静的看著。
每个人的份例是半斤熟肉,两个大馒头。
可陈风发了话,吃完了,锅里还有。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汉子,彻底放开了。
风捲残云之后,汉子们都瘫在地上,撑得直哼哼,揉著滚圆的肚皮,营地里才算安静下来。
陈兴端著一碗浓稠的肉汤,走到陈风面前,声音压的极低。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他离得近,能闻到陈风肩膀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让他心惊肉跳。
“去医院,我陪你去。”
陈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没时间。”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陈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看看你那肩膀,都快烂了。再不去,这胳膊就废了。”
陈风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肉汤喝完,然后把空碗递了回去。
“火,烧旺点。”
“再给我一把柴刀。”
陈兴愣住了。
周围几个汉子也听到了,都围了过来,一脸不解。
“风哥,你要柴刀干啥?”
陈风没解释。
“拿来。”
陈兴递了过去。
陈风接过刀,將柴刀的刀尖,直接插进了火焰的中心。
火苗舔舐著铁器,很快,刀尖就被烧得通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营地里,连哼唧声都没了。
他们看著那个烧红的刀尖,就好像那玩意要烙在自己身上一样,浑身汗毛倒竖。
陈兴的声音都在抖。
“疯了……你真是疯了……”
张大牛更是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那把刀。
“风哥。使不得。会死人的。”
陈风头也没回,只是冷的吐出一个字。
“滚。”
张大牛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陈风缓缓的,一点一点的,撕开自己左肩上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破布。
一个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翻卷著,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还流淌著黄绿色的脓液。
那股腐臭味,熏得人想吐。
陈风面无表情,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火里抽出那把烧得通红的柴刀。
然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对准自己伤口腐烂的地方,狠狠的按了下去。
“滋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陈风的身体猛的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但他死死咬著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自残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陈风猛的將柴刀扔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的靠在车轮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不再流脓,血也被高温止住了。
“现在,谁还有问题?”
没人敢说话。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吃饱喝足的运输队,推著独轮车,跟著陈风,向县城主干道开赴。
然而,当他们到达现场时,昨天还残存的一点兴奋,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由坍塌楼房和断裂房梁,混著扭曲钢筋、巨大石块和湿滑泥土堆成的山。
最宽的地方,足有三四米高,彻底堵死了整条路。
一根水桶粗的混凝土电线桿,斜插在废墟里,上面还缠绕著黑色的电线。
一个汉子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娘咧……这……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这咋弄?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活。”
“完了,风哥吹牛吹大了……”
陈兴也是脸色发白,他看著身边的陈风,发现他烧的更厉害了,嘴唇乾裂,站都有些站不稳。
“陈风……”
陈风没理他。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废墟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红砖。
然后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开始在那巨大的废墟上,画起了圈圈和叉叉。
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这根承重梁是关键,不能动。”
“这块预製板下面是空的,从这里切入。”
“先拆这里,再动那里……”
他画的很投入,高烧让他眼神涣散,动作却精准。
一个个力学支撑点,一条条切割线,被他用红色的砖头,清晰的標记在了灰败的废墟上。
汉子们都看傻了。
“风哥这是……烧糊涂了?”
“他在上面画符呢?”
终於,陈风画完了。
他扔掉手里的砖头,转过身,面对著一张张茫然又绝望的脸,沙哑的声音响起。
“都看好了。”
他指著废墟,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著一股疯狂的光。
“这他娘的不是山,是搭坏了的积木。”
“你们要做的,不是挖,是拆。”
他指向自己画的第一个叉。
“张大牛,带五个人,用绳子套住那根断掉的木樑。”
“其他人,撬棍准备。”
“听我口令,我让你们往哪儿使劲,就往哪儿使劲。谁他娘的敢乱动一下,別怪老子把他一起埋进去。”
“现在,都给老子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