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凑过来低声说:
“陈风,这摆明了是衝著你来的。”
“来不及了。”
“等他们走完流程,咱们的厂子早就断炊了。再说,这是黑市,你情我愿的买卖,公家的人不好硬插手。”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陈风没说话。
“走,回村。”
……
吉普车卷著泥点子回到高坡。
工地上热火朝天,新砌的墙体泛著青灰色,村民们脸上全是汗,眼里却满是干劲。
陈风跳下车,一嗓子喊停了所有人。
“都停一下,开个会。”
眾人围了过来,张大牛和陈兴几人站在最前面。
“从明天开始,药厂停工,所有人放假。”
这话一出,现场一下就安静了。
“啥?停工?”
“为啥啊风哥?这不干得好好的吗?”
“是啊,县医院的药还等著咱们呢。”
“都安静。”
陈风抬手一压,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扫了一圈眾人,开口说:
“原料断了。县里黑市上,有人把杜仲皮的价格抬到了六毛钱一斤,我们买不起。”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六毛钱?他们怎么不去抢。”
陈老梗拄著拐杖挤到前面,脸上急得不行:
“风子,这可咋办啊?厂子要是黄了,咱们不就又回到从前了?”
看著眾人惶恐的脸,陈风倒很平静。
“所以,我决定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
“药厂先不开了,咱们转行,改卖凉茶。”
“卖……卖凉茶?”
陈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拉住陈风的胳膊。
“哥,你没发烧吧?放著好好的药膏不做,去卖那几分钱一碗的凉茶?”
“对,就卖凉茶。”
陈风拍了拍陈兴的手。
“你忘了姚师傅那三蒸三晒的法子了?咱们把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用那法子炮製一下,熬出来的凉茶,效果肯定比別家的好。先在村口摆个摊,再推到镇上去卖。”
他把事情说得很具体,连定价都想好了。
“一碗两分钱,咱们薄利多销。”
这下,连张大牛都懵了。
“哥……”
陈兴还想再劝。
“就这么定了。”
陈风不给他机会。
“陈兴,你嘴巴大,这事就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就到处去跟人说,就说咱们药厂资金跟不上,快倒闭了,只能靠卖凉茶勉强餬口。说得越惨越好,明白吗?”
陈兴看著陈风的眼睛,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咬著牙点了点头。
“明白了。”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就从高坡传开了。说是望江村的药厂撑不住了,要改行卖凉茶。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城黑市。
黑市里那些高价囤积杜仲皮的商贩们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著?那姓陈的小子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
“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原来也是个软脚虾。”
“卖凉茶?笑死我了。他这是穷疯了吧。”
猴三更是得意,他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对身边几个凑钱跟他一起乾的贩子说:
“都听到了吧?姓陈的已经认怂了。咱们再加把劲,把市面上能看到的杜仲皮全吃下来。我估摸著,不出十天,他就得哭著上门来求咱们。到时候,价格咱们说了算。一斤没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別想从咱们手里拿走一两皮。”
“一……一块钱一斤?”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
“怎么?嫌少?”
猴三冷笑。
“他那药膏在县医院卖二十块一瓶。咱们卖他一块钱一斤的原料,那是便宜他了。都別犹豫了,赶紧凑钱去。有钱的砸钱,没钱的去借,找滚地龙借高利贷也得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时间,黑市里的人都疯了。不少人砸锅卖铁,甚至去借高利贷,拼命收购市面上的杜仲皮。他们把价格死死定在六毛五以上,就等著陈风上门求饶,好狠狠宰他一刀。
夜里,陈风找到了住在高坡临时安置点的赵文博。
“赵秘书,有件事,要请你和李局长帮忙。”
“你说。”
赵文博神情严肃。
“我记得,大概半个月后,省里会有一批战备储备药材解禁,下拨到各个地区。其中,应该有一批年份不错的米仓山杜仲。”
陈风慢慢说道。
赵文博愣住了,心里一惊。这种战备物资的调拨可是內部机密,他这个秘书都得等文件下来才知道,陈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陈风没有多解释。
“这批药材是战备转民用,价格会压得很低,可能都不到一毛钱。我希望,李局长能以县物资局的名义,帮我们药厂提前预订下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赵文博看著陈风篤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的几次判断,没再多问,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今晚就连夜回城,亲自跟局长匯报。”
接下来的日子,高坡上真的支起了一口大锅,开始熬凉茶。
陈风领著暂时没活乾的村民,在村口摆摊。摊子摆在村口,两分钱一碗。因为味道不错,来往的人都乐意歇脚喝一碗。
黑市那边的人听到这消息,笑得更欢了。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天,几辆盖著绿色帆布的解放大卡车,在一辆吉普车带领下,开进了县城,停在了县药材公司大院。
省储备药材下拨的消息,一下就在县城里传开。
当“米仓山杜仲皮,八分钱一斤,凭介绍信限量供应”的牌子掛出来时,黑市里所有囤货的商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猴三瘫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著仓库里那堆用六毛多高价收来的杜仲皮,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黑市里顿时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那些找滚地龙借了高利贷的,更是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就在这片混乱中,陈兴和张大牛带著几十个高坡的汉子,推著独轮车,出现在了黑市。
陈兴走到一个快哭断气的贩子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面前那一大袋杜仲皮。
“老板,这皮子,卖吗?”
那贩子猛的抬起头。
“卖。卖。兄弟,你给个价。”
“一毛钱一斤。”
陈兴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
贩子跳了起来。
“我……我这可是六毛五收的啊。”
“那你留著自己用吧。”
陈兴起身就要走。
“別……別走。”
贩子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嚎道:
“卖。我卖。一毛就一毛。求你全收了吧。”
陈风给他们的指令是,只收那些之前蹦躂得最欢的投机商手里的货,而且价格,就定在一毛。多一分都不要。
傍晚,高坡药厂的空地上,新收购来的杜仲皮堆得像座小山。
全村老少都围了过来,看著堆成山的杜仲皮和旁边一箱箱钞票,眼睛都直了。
陈风站在高处,旁边是会计林浅和一脸崇拜的陈兴。
“今天,是咱们药厂第一次分红。”
陈风的声音传遍全场。
“所有参与建厂、修路、运输的社员,每人,十块钱。外加一斤猪肉。”
人群彻底沸腾了。
陈老梗颤抖著双手,从林浅手里接过那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接过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突然转过身,对著所有村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我……我陈老梗以前是瞎了眼。是糊涂蛋。差点耽误了村里的大好事。风子……不,陈厂长,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伙儿啊。”
说完,他又想抽自己,却被陈风一把抓住了手腕。
“过去了,就都过去了。”
夜深人静。
陈风一个人坐在江边,听著涛声,心里却並不轻鬆。
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是赵文博。
他递过来一封信,表情有些奇怪。
“李局长的信。”
陈风拆开信,借著月光看了起来。
信是李局长写的,先是夸他这次干得漂亮,然后又提了另一件事。
省里为了鼓励乡镇企业发展,准备组织一个考察团,去东海市参观学习。
李局长不顾他人反对,把他的名字放在瞭望江县推荐名单的第一个。
信的末尾,一个用钢笔重重划出的名字,让陈风皱起了眉头。
考察团的隨行干部名单里,赫然写著:
王建功。
王建业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