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那句“厂子咋办”问出口,屋里顿时安静。
是啊,陈风就是这个草台班子的顶樑柱。
他要是走了,这摊子怕是马上就得散。
“都出来,到院里说。”
陈风转身走出了闷热的屋子。
院子里,新建的水泥地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陈兴,张大牛,姚师傅,还有闻讯赶来的会计林浅,几个人都跟了出来。
他们围在陈风身边,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兴抓著后脑勺,头皮都快被他自己抓破了。
“风子,不是哥不让你走。”
“可你这一走,底下那帮人……他们都是滚刀肉,平时看你在这里,一个个跟绵羊似的。你一走,万一他们闹事,我他娘的压不住咋办?”
陈兴越说越急,说到最后,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
“要不,我把那把开山刀磨快点,谁敢炸刺,我……”
“闭嘴。”
陈风盯著自己的哥哥,眼神里没有愤怒,却让陈兴心里直发毛。
“哥,你记住。”
“咱们现在是掛了牌,有公家批文的厂子,是做买卖,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土匪这个词从陈风嘴里说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是啊,他们这段时间又是杀野猪,又是斗地痞,还跟县里的大人物掰过手腕,骨子里的野性早就被激发出来了。
陈兴的第一反应就是动刀子。
可陈风一句话,就把他们从快意恩仇的幻觉里拽回了现实。
“我走之后,这厂子得靠规矩转,不能靠拳头。”
陈风伸出手指,第一个指向陈兴。
“哥,你还是运输队的队长。我不在,你就是厂里的大总管。”
“但你只管两件事,收货,发车。”
“山里送来的药材,你带人点清、过秤、入库。厂里生產的药膏,你带人装车、押运、送到县里。除了这两样,其他的一概不许沾。”
“特別是钱,一个钢鏰儿都不许你过手。帐本,一眼都不许你看。有人闹事,你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要是有人敢动手,你让张大牛把他绑了,扔进柴房,也等我回来处理。”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人和货,不能出岔子。”
陈兴愣住了。
他想过陈风会给他千斤重担,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被架空了的大总管。
不沾钱,不看帐,连处理打架的权力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陈风用这种方式,是把他这急脾气给牢牢管住了,这是在保护他。
陈兴闷声应道。
“好。”
陈风点点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姚师傅。
“姚师傅。”
姚师傅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厂子能站住脚,靠的是药。药,靠的是你的手艺。”
“我走之后,炮製车间你就是天。三蒸三晒的火候,药材的配比,谁敢偷懒耍滑,或者想偷师学艺,你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直接让他捲铺盖滚蛋。”
“滚之前,让张大牛搜身,一片药渣都不能带出去。”
“哼,不用你说。谁敢糟蹋我的东西,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安排好了陈兴和姚师傅,剩下的就两人,林浅和张大牛。
他先看向林浅。
“林会计。”
“到。”
林浅不等陈风开口,就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帐本,“啪”的一声拍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陈厂长,你放心走。”
“从今天起,厂里进的每一斤柴,出的每一瓶药,收的每一分钱,发的每一分工资,都会记在这本帐上。”
“每天日落之前,我会在院子门口的小黑板上公布当天的流水。帐目,人人可以看,人人可以问。”
“钱和货都从我手上过。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这帐就不会乱。如果真出了差错,是我看管不力,不用等厂里处分,差多少,我拿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一分填。”
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学生给镇住了。
拿工资填?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话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陈兴更是看得眼都直了。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只知道写写算算的女人,竟然这么有担当。
陈风看著林浅,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点了点头,当著所有人的面,一锤定音。
“好。从今往后,林会计,就是咱们厂的一支笔。她签字的条子,才能领钱领东西。她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帐房里一分钱都不能动。”
最后,是张大牛。
“大牛,挑十个最靠得住的兄弟,成立安保队。白天,维持厂里秩序。”
“到了晚上……天一黑,你就带著人,牵上两条最凶的狗,围著厂子转。记住,只认人,不认声。除了咱们这几个,任何人,不管是谁,只要在不该出现的时间靠近厂区,先放狗。”
“出了事,算我的。”
张大牛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拍著自己石头一样硬的胸膛,吼了一声。
“是。”
陈风看著眼前各司其职的四个人,心里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回屋。
陈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他那只破旧的帆布包。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买的解放鞋。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可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能让他在那几千上万里外的陌生城市里,能安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