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功完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高坡的。
张大牛亲自跑回来报信。
“风哥,德隆那边放话,两千三百斤杜仲皮,一毛二一斤清仓,问咱们要不要。”
一毛二。
王建功当初从黑市扫这批货,均价四毛五,有些抢手的批次,甚至出到五毛。
两千三百斤,光本钱砸进去一千多块,还不算德隆的高利贷利息。
现在一毛二清盘,血亏。
陈风心里算算,痛快的说。
“吃。”
张大牛转身就往外跑。
陈风叫住他。
“带林浅去,现场过秤,现场付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让她开三联收据,公章盖清楚。”
“明白。”
林浅已经在门口等著。
两人带四个壮劳力,推著板车下坡。
不到两个时辰,四板车杜仲皮拉回厂里。
烘乾房门口堆满麻袋,全是杜仲皮那股特有的胶丝味。
林浅坐门槛上拨算盘。
“两千三百斤,一毛二一斤,总共二百七十六块。”
“加上之前联营协议收的那批,咱们库房里现在有三千六百多斤原料,按现在的產量算,够用四个月。”
陈兴从车间那边跑过来,围著那堆麻袋转两圈,脸都红了。
他一巴掌拍在最近的麻袋上,震得灰尘飞起。
“我操,四毛五收的货,一毛二卖给咱们,王建功那个瘪犊子,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他越说越来劲,搓著手凑到陈风跟前。
“哥,我寻思著,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下山买两掛一千响的鞭炮,就去王建功家门口放,让全县城都知道,跟咱们高坡药厂作对是啥下场。”
陈风头都没抬,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放你娘的屁。”
陈兴被噎住,张著嘴愣在那。
陈风站起,背著手走到窗口。
“王建功算什么东西。”
“一个借高利贷囤货的二流子,连苟老四的零头都不如,咱们花二百七十六块钱把他的棺材本抄了底,这叫胜利?”
陈兴挠挠后脑勺,不说话。
陈风转过身,看著陈兴。
“解决他只是清掉一个小麻烦,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陈兴没想过。
他只知道药厂赚钱,日子越过越好,別的他不操心。
陈风没再理他,冲外头喊一嗓子。
“姚师傅,林浅,都进来。”
姚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新到的杜仲皮品质,听见喊声,拍拍手上的碎屑,慢腾腾的晃进来。
林浅快些,抱著帐本小跑著进屋。
陈风从抽屉里摸出一叠用麻绳扎著的送货单,拍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成品杜仲膏。
“都看看这个。”
陈风拿起送货单翻给他们看。
“烂泥沟每天六十斤,野猪坪四十斤,石头寨三十五斤,再加上今天抄底的这批,库房都快堆不下。”
林浅点头,她刚算过这笔帐。
“下个月开始,联营的三个村子进入採收旺季,送来的量还要再翻一倍。”
陈风把送货单扔回桌上。
“到时候咱们每个月能產一千二百瓶。”
姚师傅嘿一声,捋著鬍子乐。
“好事,料子多,產量高,赚的钱就多。”
“赚个屁。”
姚师傅脸上的笑一下就没。
陈风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著算。
“县医院上个月的订单是五百瓶,这个月续订,还是五百瓶,院长原话说的,他们药房消化不了更多,本地黑市那边,老卢帮我打听过,一个月顶天撑死卖两百瓶,加起来七百瓶。”
“咱们產一千二,卖七百,剩下五百瓶往哪搁?堆仓库里长毛?药膏有保质期,三个月不用就氧化变黑,全得扔。”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浅咬著笔桿子,飞快的在纸上验算。
验完,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按现在的成本跟库存速度,如果销路不扩大,两个月后我们的流动资金就会被压死,药材收了不能不付钱,工人干了不能不发工资,到时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姚师傅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搓搓手,有点慌。
“那…那就跟联营的村子说说,让他们少送点?”
陈风摇头。
“签了协议的,保底收购,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不收人家的药,信誉就垮,信誉一垮,下次谁还跟你签?”
姚师傅搓著手,一脸发愁。
“那咋整?”
陈风拿起那瓶精装杜仲膏,在手里转一圈,放在桌子正中间。
“卖到外头去。”
“外头?哪个外头?”
“东海。”
姚师傅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东海?上海那个东海?”
“全中国就一个东海市。”
老头子连连摆手,摆的跟扇扇子一样。
“陈风陈风,你疯了?咱们一个山沟沟里头的集体小厂,能在县城里站稳脚就是祖坟冒青烟,东海市是什么地方?国营大药房一条街挨一条街,名医坐堂的百年老號多了去,人家看得上咱们这山野土药?”
他越说声音越大,指著窗外那片还在施工的厂房。
“你看看咱们这条件,烘乾房的屋顶还在漏雨,包装车间连张像样的桌子都凑不齐,拿这个去跟东海的大药房比,人家不把咱们轰出来就算客气。”
陈风没急著反驳,等姚师傅说完,喘匀气,才开口。
“姚师傅,你说的那些大药房,我上个月去东海,一家一家看过。”
他从桌角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那是他在东海考察时记下的笔记。
“东海有个老字號叫回春堂,他们卖一种跌打膏,八毛钱一瓶,我拆过那个配方,无非是红花油加薄荷脑,掺点樟脑跟凡士林,成本撑死一毛五。”
陈风把纸递给姚师傅。
“你看看人家用的是什么料子,再看看咱们用的,三十年野生紫油杜仲,三蒸三晒古法炮製,论药效,回春堂那破跌打膏给咱提鞋都不配。”
姚师傅接过纸,看两眼,脸上的表情变。
作为炮製一辈子药的老师傅,他一看就知道这里头的差距。
陈风拿起那瓶精装杜仲膏,摆在姚师傅面前。
“再看看这包装,透明玻璃罐,烫金標籤,上头印著米仓山高坡草药,你把它放到东海百货大楼的柜檯上,跟那些国营大厂的產品摆一排,哪个寒磣?”
姚师傅接过瓶子,翻来覆去看,没说话。
他看得出好赖。
当初陈风带回玻璃罐搞新包装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
但从县城跳到东海市,这个跨度太大,大到他不敢想。
陈风把瓶子拿回来,声音压低些。
“我跟你说个事。”
“东海百货大楼里,一瓶普通的雪花膏卖一块二,就那玩意儿,猪油加香精兑的,为啥卖那么贵?因为它摆在百货大楼的玻璃柜檯里,售货员穿白大褂戴白手套,买的人觉得体面。”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体面税,我在东海跟肖主任他们讲过的,大城市的有钱人,细粮吃惯了,洋房住惯了,他们缺的,就是个稀罕,就是別人没有的东西,你想想,深山老林里的秘方,三十年的野生药材,还有这古法手工炮製,这些话在咱们山里不值钱,到东海,那就是金字招牌。”
他拍拍那瓶药膏。
“咱们是去收东海有钱人的体面税。”
姚师傅张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
他低头看著那瓶药膏,半天没动。
林浅在旁边听得入神,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
她是学过会计的,算得出帐。
县医院五百瓶,批发价两块一瓶,一千块。
如果卖到东海去,按回春堂那个定价水平,零售至少翻三倍。
五百瓶就是三千块。
三千块。
她咽口唾沫,笔尖终於落下,在纸上飞快的算了一串数字。
陈风没管她,转身从墙角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对摺的大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东海市地图,纸张已经有些皱,边角磨出毛边。
几条主干道,副食品自由市场的位置用红圈標著,国营药材站画个方框,百货大楼是个三角。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著各处的柜檯租金,人流方向,开市时间。
甚至连回春堂后门收货的时间跟负责人姓什么,都写在角落里。
姚师傅凑过来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你去东海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事?”
陈风没答话,用手指点著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这里,南京路副食品自由市场,上个月我去看过,里头有个柜檯刚空出来,月租十五块,位置不算太好,但够用。”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標註点。
“这里,hk区国营药材站,站长姓周,五十多岁,腰椎间盘突出,常年贴膏药,我在市场里跟他搭过话,他对中药外敷很感兴趣。”
林浅看著那张图,又看看陈风。
这个人在火车上的时候,別人都在睡觉打牌吹牛,他却在画这个。
陈风收起地图,重新折好塞进信封。
“从米仓山到东海,坐火车三天两夜。”
“运费,路费,柜檯租金还有打点关係的钱,我都算过,第一批先发两百瓶过去试水,如果卖得动,第二批就发五百瓶。”
他看向林浅。
“钱够不够?”
林浅飞快拨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
“帐上现在有八千四,扣掉下个月的原料款跟工人工资,还剩四千出头,第一批两百瓶的成本加运费,大概六百块,够。”
陈风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缸灌一口。
“那就定了。”
“后天我动身去东海。”
陈兴在门口探个脑袋进来,满脸的不情愿。
“又走?上回刚回来几天。”
陈风把茶缸搁下。
“上回是跟著考察团坐大巴吃公家饭,这回是自个儿去,自个儿干。”
“厂里的事按老规矩,钱还是林浅管,药材的事姚师傅负责,你呢,就管收货发车,张大牛看好大门,谁也別越界。”
姚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陈风。
“带上这个,里头是我新调的一小罐膏子,量少但药性很足,你要是真去东海找人试药,就用这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