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时代广场被霓虹灯灌满了顏色。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从十几块巨型gg牌上倾泻下来,在街道上空撞在一起,搅成一片浑浊的、不断流动的光雾。
那些光落在行人的脸上、身上、举著的手机上,把肤色和表情都染成同一种不真实的色调。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接吻,有人对著镜头比出手势,闪光灯在人堆里此起彼伏地亮。
一个高瘦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色衬衣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
头髮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右边的衣袖隨著手臂的摆动露出一截金属錶带。
劳力士的錶盘在霓虹灯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和周围的廉价亮片形成一种分明的界限。
基尔格雷夫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过那些举著自拍杆的游客,走过蹲在台阶上啃热狗的背包客,走过穿著不合身西装的推销员。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灯光、音乐和酒精灌满之后的鬆弛。
仿佛所有人的面孔都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人堆里停留了几秒,收回,继续走。
站在街角那些浓妆艷抹的女人看见他,有几个挺了挺胸,有几个撩了一下头髮。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没有停顿,瞳孔里的光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动。
人行道上的醉汉歪在消防栓旁边,手里的酒瓶倒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沿著砖缝慢慢淌。
一个穿著脏卫衣的男人站在原地,上半身前倾,双膝微曲。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断了线的木偶,指间夹著半截没点著的烟。
基尔格雷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他心底生出厌烦的感觉。
不是因为城市吵闹,不是因为它太亮。
这里的人已经被包装过了。
被灯光、被酒精、被社交媒体上的滤镜醃出了同一种味道。
猎场不需要这些人。
他要的是还未被污染的猎物,那些眼睛里还有原始光泽的东西。
这种人在时代广场找不到。
可他还得来这里。
基尔格雷夫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錶盘上的时针指著某个数字,没有认真去数。
黑暗世界里的活计不会写在日程表上,活儿来了就做,做完了拿钱,拿了钱就走。
纽约这座城市有最多的有钱人,有钱人需要解决最多见不得光的问题,所以他会回来,一次又一次。
赚够了,就离开,去別的地方,找他的猎物。
他在黑暗世界里的代號是一群人起的。
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只知道靠近他的人会变得不对劲。
所以他们叫他——
紫人。
基尔格雷夫走到时代广场的边缘,路口往西拐,踏入了西38街。
灯光在身后猛地暗下去。
那些巨型gg牌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在了身后。
眼前只剩下一排清冷的路灯,灯柱上贴著招租gg,有几根杆子歪了。
灯罩碎了一半,灯泡裸露在外面,发出的光带著一种病態的惨白。
仅仅隔了一条街,这里和时代广场像是两个世界。
人行道上没有人,铺面的捲帘门都拉下来了,铁皮上喷著各种顏色的涂鸦。
有几栋楼外面搭著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基尔格雷夫走在人行道上,皮鞋踩在有裂缝的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裹著睡袋的流浪汉,拎著啤酒瓶的中年人,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眼神闪烁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地停一下,评估,然后移开。
不够。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两道人影从暗处窜出来,一前一后,配合得很熟练。
前面那个乾瘦,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手里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路灯底下翻出一条白线。
后面那个肥胖,下巴的肉叠成三层,堵住了基尔格雷夫身后的路。
“嘿。”乾瘦的那个把匕首往前送了送,刀尖对著基尔格雷夫的胸口,“把你的手錶和钱包交出来。”
基尔格雷夫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他抬起手,把手錶举到路灯底下。
劳力士的錶盘反射著清冷的光,金色的指针和刻度在白色的底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表圈上的狗牙圈,在光线下折出一圈细密的亮纹。
咕嚕。
乾瘦劫匪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已经盯死在那块表上了,匕首的刀尖开始微微发抖。
“赶紧取下来!”
基尔格雷夫抬起头,看著乾瘦劫匪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每个字的尾音都带著一点轻微,像电磁干扰一样的震颤。
“这可价值三十万,你们卖的时候別当做几千的假货卖掉了。”
两人听见这个数字,眼里同时亮起一层油亮的光。
胖劫匪从后腰摸出一把铁锤,锤头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瘦劫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头从嘴角一直舔到唇峰,留下一道湿痕。
握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赶紧!还有你的钱包,西装!”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尖距离基尔格雷夫的胸口不到一臂。
“动作快点,法克!”
基尔格雷夫开始解錶带,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扣住表扣的卡槽,轻轻一掰,錶带鬆开了。
他把手錶摘下来,伸过去,放在瘦劫匪张开的手掌心里。
金属表底落在掌肉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西服从肩膀上褪下来,衬里的丝绸面料刮过衬衣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外套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等著。
瘦劫匪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从衬衣的领口扫到腰间的皮带扣,从皮带扣扫到脚上那双质地上乘的皮鞋。
“还有领带,裤子!全脱了!”
基尔格雷夫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別的事了。
等能力生效之后,要让这两个人做什么呢?
他在脑子里翻著以前的节目单。
让两个男人在大街上鬆开衣服抱在一起,在大街上激情拼刺刀。
互相咬对方的脖子,直到喉咙被撕开。
或者让他们爬上那栋搭著脚手架的楼,从六楼跳下来,一个先跳,另一个跟上,摔在人行道上,头朝著同一个方向。
这些死法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意思,现在只剩下重复的枯燥。
他看过太多次了,像吃同一道菜吃了十年,再好的厨子也救不了。
他嘆了口气,把外套递过去。
瘦劫匪一把抓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在晃动。
“快点!”
基尔格雷夫的手指搭在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上,刚解开一颗。
“你们太过分了吧,拿了手錶和外套还不够,连衬衣裤子都不留?”
声音从街道对面传过来,清脆,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
两名劫匪同时转头。
“谁?別他妈多管閒事!”
胖劫匪把铁锤举起来,锤头对著声音的方向。
瘦劫匪的匕首也转了过去,刀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半圆。
基尔格雷夫的视线越过两名劫匪的肩膀。
一个身影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来。
黑色卫衣,帽兜罩在头上,下摆遮住了腰身。
从走路的姿態和声音判断,是个女性。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几乎相等,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没有晃动。
基尔格雷夫看著她走过来。
这女孩的身材比例不错,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卫衣宽鬆,但从动作的幅度能看出身体的协调性。
脸被帽兜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有些好奇。
这个体量的人,怎么敢朝著两个手持凶器的劫匪走过来?
“你他妈找死吗?”瘦劫匪的匕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刀锋在路灯下翻出一连串的亮斑。
女孩没有停。
她穿过街道,走到距离两名劫匪两米的地方站定。
帽兜下面的那张脸抬起来,露出下巴的弧度和一双眼睛。
“把东西还给他。”
瘦劫匪的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又像笑又像怒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话,握著匕首朝女孩捅过去,刀尖对准了她的腹部。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裤兜。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左,眼睛盯著那个女孩。
女孩的左手抬起来,手掌像一把钳子扣住了瘦劫匪持刀的右手手腕,四根手指压在橈骨和尺骨之间,拇指扣在掌根。
轻轻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紧跟著是瘦劫匪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啊啊!”
匕首从鬆开的手指间掉下去,刀尖扎进水泥地缝里,弹了一下,倒了。
女孩的右脚抬起来,朝著瘦劫匪的小腿脛骨踢了一脚。
角度刁钻,脚背绷直,用脚內侧的骨头撞上去。
咔嚓。
第二声断裂比第一声更脆。
瘦劫匪的身体往下塌,膝盖砸在地上,另一条腿也跟著弯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的嘴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从嚎叫变成了呜咽。
胖劫匪衝上来。
两百多斤的吨位压在两条腿上,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铁锤被他抡起来,锤头带著风声从侧面砸过来。
女孩抬起头。
帽兜下面的那双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瞳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丝说不清的嫌弃。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抓住了胖劫匪胸口的衣服。
手指扣进布料里,指节从卫衣的面料底下鼓出来。手腕一翻,往旁边一送。
两百多斤的身体从地面上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街道对面的墙根下。
咚。
身体和墙壁碰撞之后弹回来,倒在地上,铁锤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五六圈,在路牙子上磕了一下,停了。
胖劫匪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但起不来。
女孩弯腰从地上捡起劳力士和紫色外套,直起身,走到基尔格雷夫面前。
她把东西按在他的胸口,手錶链贴上他的衬衣,落下去,掛在他垂下的大衣摆上,外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抬起头。
帽兜的阴影从脸上退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黑色的头髮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乾净得不像话。
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很清楚,瞳孔的顏色很深,像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没事別在黑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富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说完就转过身。
卫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兜帽重新落回头顶,把那张脸遮了回去。
她朝街道对面走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很快就消失在那排脚手架后面的暗处。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
劳力士还掛在衬衣上,表链的金属贴著心臟的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他的右手攥著那件外套,指关节在羊绒面料底下鼓起一个稜角。
忽然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抖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像有电流从脊椎底下往上躥,经过每一节骨头,最后停在颅底。
“找到了。”
“终於找到了。”
他低下头,把外套举到脸前。
鼻尖凑近刚才女孩手指抓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面料被捏出了褶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几秒,把气从齿缝里慢慢吐出来。
远处,瘦劫匪还在地上打滚,哀嚎声断断续续。
基尔格雷夫睁开眼,把那件外套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劳力士戴回手腕,表扣咔嗒一声咬合。
他整了整领带结,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了。
然后转过头,朝那两名劫匪的方向看了一眼。
“闭嘴。”
“停止呼吸。”
哀嚎声停了。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去。
瘦劫匪的双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肤里,留下几道血痕。
胖劫匪翻过身,四肢撑著地面,嘴一张一合,眼球从眼眶里往外鼓。
他们想喊,喊不出。
想吸气,吸不进。
几分钟后,瘦劫匪的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身体彻底软了。
胖劫匪的四肢也撑不住了,先是膝盖滑开,然后肘关节弯下去,整个人平摊在人行道上,脸贴著裂缝的水泥地面。
两人的嘴唇和指甲从肉色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
基尔格雷夫没有再看他们。
他整了整袖口,把錶盘转回手腕內侧,双手重新插进裤兜,转身朝时代广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的声音都很稳。
身后的街道上,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路灯底下。
霓虹灯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著,照不过来。
只有惨白的路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那层像凝固的葡萄汁一样的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