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站在第五十七街的人行道上,后背靠著一根路灯杆。
他看著对面那栋五十二层的高楼。
弗兰克阿米克木材供应公司。
钢化玻璃幕墙,从裙楼一直延伸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外墙的泛光灯,把整栋楼照得比白天的阴天还亮。
大堂入口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穿著西装的夜班保安站在前台后面,双手交叉搁在防弹玻璃檯面上。
阿米克集团的总部。
搞人口贩卖的剃刀帮,只在仓库街搭了一排铁皮屋子,杰里迈亚的办公室,是用钢化玻璃隔出来的隔间。
弗兰克·阿米克直接买了一栋楼,掛上木材供应公司的招牌,在大堂前台后面装了防弹玻璃。
两者的差距不需要解释。
他在警局档案里查过这栋楼。
阿米克集团的毒品分销网络,覆盖整个曼哈顿。
从地狱厨房的街头散货,到上东区的私人派对,中间每一环都在这里结算。
被抓住吸毒的高中生名单,档案里有厚厚一沓。
在地狱厨房,大部分散货的送货员都是青少年。
骑自行车,背书包,把货藏在夹克內侧口袋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顺便赚二十块钱。
李恩把警用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对讲机里的调度员,正在播报中央公园事件的后续。
所有巡逻单位,在第五大道到第八大道之间加强巡逻。
防暴队已部署至时代广场,反对港口人口贩卖的游行,正在往市政厅方向移动。
时代广场离这栋楼不远,那边的街道上大概站满了举標语的人。
搞出太大动静的话,防暴队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把对讲机关掉,绕到大楼侧面。
员工通道是一扇铁灰色的防火门,门框上方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后厨。
厨房里灯火通明。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排得很密,把不锈钢操作台照得发白。
几口大锅在灶台上冒著蒸汽,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压在头顶。
一个胖乎乎的墨西哥厨子,正站在操作台旁边,繫著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握著一把菜刀在剁洋葱。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在忙活,有人在水槽边洗龙虾,有人往冰柜里码放食材。
现在凌晨一点多了,居然还有厨子在做菜。
李恩站在门口,右手本能地往腰间移了一下。
厨房里总共有八九个人。
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內全部解决,枪声会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大半。
但这些人只是厨子。
他们的手上没有枪茧,指甲缝里嵌的是洋葱碎末和麵粉,不是硝烟残余。
脑子里过了一下潜行游戏的经典逻辑。
把发现你的人全杀了,就不叫暴露。
可这些人也没招惹他。
怎么办,要弄死他们吗?
墨西哥厨子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恩。
他把菜刀搁在砧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鬆了口气的表情。
“嘿,你终於来了!赶紧过来,老大已经等很久了。”
“……啊?”李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装。
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软底运动鞋。
没什么问题,也不是电工套装,他疑惑地问道:
“老大等我?”
“废话,我又不会做中餐。”
厨子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深色头髮和混血面孔上停了下。
“你是中餐厨子吧?”
李恩沉默了大约零点几秒。
视线越过厨子的肩膀扫过厨房。
灶台上那口空的炒锅,砧板上切了一半的配菜,冰柜旁边掛著的一排乾净围裙和厨师帽。
“对,我是。”
他从架子拿下件白色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背后打了个结。
又从掛鉤上取下一顶扁平厨师帽,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多少能遮住点脸。
中餐厨子!
他上辈子確实会做饭。
至少爆炒江湖、东方夜雀食堂、胡闹厨房,这些游戏他全都通关过。
做饭这件事,本质就是食材的堆叠。
至於左宗棠鸡是什么东西,完全不知道。
李恩走到灶台前面,右手握住炒锅的把手,左手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火苗从灶眼里窜上来,锅底在几秒之內烧热。
他舀了一勺宽油倒进锅里,油麵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鸡肉是砧板上已经切好的,他连裹粉这一步都省了,直接把鸡块倒进油锅里。
滋滋啦啦的油炸声从锅底传上来。
他用大勺翻了两下,把炸得半生不熟的鸡肉捞出来搁在一边。
重新倒油,把砧板上切好的配菜,一样放一点进去翻炒。
他动作流畅,大勺在手里翻了个花,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一圈又稳稳落回锅里,手法极其自信。
墨西哥厨子站在旁边,看著李恩把芹菜和罗勒叶丟进锅里,嘴唇动了动。
“这是什么鸡?中餐里好像不放罗勒叶。”
“独家配方。”李恩又翻了个花,锅铲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叮噹声,“包好吃的。”
他从调料架上拿起一罐鸡精,舀了满满大半勺,手腕一抖全甩进锅里。
紧接著又是一勺盐,小半勺味精。
墨西哥厨子张著嘴,看著那勺鸡精在锅铲下被搅进汤汁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放这么多?”
“放心,我有分寸。”李恩把锅盖盖上,转小火燜了几分钟,然后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鲜香味从锅里蒸腾出来,混著鸡肉的焦香和芹菜罗勒叶的草本气息,在厨房里迅速扩散开来。
几个正在处理龙虾的厨子同时转过头,鼻翼翕动。
墨西哥厨子闻了又闻,目光在那锅花花绿绿的炒鸡和李恩脸上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十几分钟后,李恩把这锅加了半勺盐、大半勺鸡精、小半勺味精、什么都放了一点的炒鸡盛进白瓷盘里,在盘子边缘摆了一圈西兰花作为装饰。
“我亲自给老大送上去。”
墨西哥厨子看了眼出品。
至少在外观上,这盘菜没有任何毛病。
色泽油亮,配菜鲜艷,摆盘有模有样。
他朝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厨招了招手。
“你上去给老大介绍今天的菜。”
小厨也是墨西哥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点青春痘疤。
他把餐车推过来,和李恩一起把几道菜摆上餐车。
龙虾、牛排、沙拉,还有那盘还冒著热气的左宗棠鸡。
两人推著餐车走进电梯,小厨按下五十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开始上升。
密闭空间里,那股浓烈的鸡精鲜香开始扩散,越来越浓。
小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哥们,你这菜做得真香啊。”
“那当然。”
李恩低头看著餐车上那盘色泽油亮的炒鸡,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独家配方,老大吃下去绝对满意死。”
电梯停下,门打开。
一条长长的走廊铺在面前。
深红色的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走廊尽头豪华的双开木门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几幅仿製的古典油画,画框是镀金的。
每隔几米就站著一名安保人员。
从电梯口到走廊尽头,五个人。
李恩和小厨推著餐车沿著走廊往前走。
餐车的轮子在地毯上碾过,发出很轻的咕嚕声。
几个安保的目光同时扫过来,先是扫了眼小厨,然后落在李恩脸上。
接著所有人的鼻翼都开始翕动,那股鲜味已经跟著餐车从电梯里一路漫出来,瀰漫在整条走廊里。
安保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
通常老大吃剩下的菜都会交给他们处理。
一想到等会儿能吃到这种级別的好东西,几个人的手指都从枪套上鬆开了些。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
一间典型的欧式老派黑帮办公室铺展开来。
深棕色真皮沙发,红木酒柜,镀金檯灯,墙上掛著一幅尺寸惊人的仿伦勃朗肖像画。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擦得发亮。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光头,头顶在檯灯的橙黄色灯光下反著光。
弗兰克·阿米克。
“终於来了。”阿米克从转椅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餐桌旁边。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没有戴手錶。
阿米克的目光扫过李恩,很快那股鲜味就涌入了他的鼻腔,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餐桌旁坐下。
小厨连忙把餐车上的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这是龙虾……”
“行了,这些东西早就吃腻了。”
阿米克摆摆手,目光在餐桌上搜索。
“我要的左宗棠鸡呢?”
李恩把最后那盘炒鸡端上桌,摆在阿米克面前。
白瓷盘里,色泽油亮的鸡块混著花花绿绿的配菜,酱汁在盘底积了一小滩,还在冒著细微的热气。
“这是独家配方做出来的左宗棠鸡。”
“你看起来和我之前在唐人街吃的不一样。”
阿米克拿起刀叉,低头看著这盘菜。
香是真香。
那股浓烈的鲜味直接灌进鼻腔,口水已经开始在舌根底下分泌。
但这味道冲得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唐人街那些菜都做了本地化改良,我这可是最正宗传统的做法。”
李恩微笑著,把盘子又往前推了推。
“赶紧吃,冷掉就失去烟火气了。”
阿米克叉起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
一股浓烈的鲜味在舌尖炸开,鸡精和味精的复合鲜味,在零点几秒之內覆盖了整个口腔的味觉受体。
紧接著,苦味来了。
浓缩了几十倍,从烧焦的锅底残渣和过量的调料里,被高温逼出来的化学苦味涌来。
这味道比浓缩美式咖啡还苦,比烧焦的焦糖还苦,比任何可食用的东西都苦。
“呸!”阿米克把嘴里的鸡肉吐在餐盘旁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舌尖还在发麻。
“这是什么破东西!”
小厨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毯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老大,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不关我的事!”
李恩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著阿米克面前被叉子戳出一个洞的炒鸡,又看了一眼吐在盘边的鸡肉碎块,脸色冷下来。
“你居然浪费食物。”
他的声音和刚才介绍菜品时判若两人。
阿米克抬起头,嘴唇上还沾著苦味,右手朝腰间摸过去。
他腰后別著一把镀金的伯莱塔袖珍手枪,握把上刻著阿米克集团的標誌。
“法克,给老子……”
噗呲。
一道白光从阿米克的喉咙上划过。
血线在檯灯橙黄色的光线里喷出去,溅在餐桌的白瓷盘上,把那盘左宗棠鸡染成了一盘暗红色的糊状物。
阿米克瞪大了眼睛,嘴还在张著,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喉管已经被整齐地切断了。
他朝后仰倒,撞翻了椅子,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恩把匕首在桌布上正反蹭了两下。
他看著地上还在抽搐的阿米克,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块没被血溅到的鸡肉放进嘴里。
呸,怎么是苦的。
看来在做饭这方面確实没有天赋。
“啊!!”
小厨从指缝里,看见了老大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的切口,尖叫著从地上弹起来,踉踉蹌蹌朝门口跑。
大门被撞开。
五名安保同时拔枪,枪口指向餐桌方向。
噠噠噠。
子弹打在餐车上、白瓷盘上,小厨身上。
小厨瞬间被扫成了筛子。
李恩侧身翻滚到实木办公桌后面,后背抵住厚重的橡木板。
弹头嵌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蹲在桌子后面,把厨师帽摘下来搁在地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旁边。
下一瞬间,全套特种作战服覆盖全身,无限弹药格洛克落入掌心。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准星从第一个安保的额头,切到第二个安保的额头,两点之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
砰,砰。
五声枪响之后,走廊恢復了安静。
地毯上倒了五个人,全都是额头中弹。
电梯传来叮的一声,又有一波安保正在从楼下往上赶。
李恩走到办公室角落,蹲下来看了一眼保险柜。
数字密码锁,机械转盘式,没法暴力破解。
不过这柜子不大,里面也没有活物。
他把右手按在保险柜的冷铁表面上,心念一动。
保险柜凭空消失了。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次好歹是以杀手身份接的任务,得好好完成暗杀任务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