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號端著水壶凑过来的时候,周寒星刚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她坐在地上上,脊背挺直,看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41號,体能不错?”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片飘过去的云。然后她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22號也不在意,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水壶往旁边一放,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
“你跑的那节奏,太稳了。我练了三年长跑,那种节奏,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
她看著远处,像是在看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22號也不著急,就那么坐著,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星开口了。
“22號。”
22號立刻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嗯?”
“话多。”
22號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的尷尬笑,是真的开心。
“对对对,我话多。”他一点不生气,反而挺得意,“我妈也这么说,说我打小话就多,能把人烦死。”
周寒星没理他。
22號继续说:“可我觉得,话多有什么不好?不说话,心里憋著,多难受。想说就说,痛快!”
周寒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22號也跟著站起来。
“哎,41號,明天早上吃饭,我给你占座啊。”
周寒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22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收。
晚上七点,食堂。
食堂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多了,照得人脸上红扑扑的。大盆的饭菜冒著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几十个人端著盘子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周寒星端著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子。
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
她端著盘子,目光扫过食堂。
人很多,座位不少,但大多都被人占了。剩的几个空位,要么在角落里,要么挨著不认识的人。
她正想找个角落坐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41號!这边!”
22號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冲她使劲挥手。他旁边两个位置都空著,桌上摆著他的盘子,菜堆得比她还高。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22號咧嘴笑了。
“我就说给你占座吧。”
周寒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22號也埋头吃起来,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压低声音。
“41號,你今天的表现,那三个女的可是盯上你了。”
周寒星嚼著馒头,没接话。
22號继续说:“本来她们觉得你就是来镀金的,过几天就自己走了。结果你十公里跑下来,比好几个男的都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
“尤其是那个31號,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寒星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22號撇撇嘴。
“吃就吃。”
他低头扒饭,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哎,41號,你说那个31號,会不会找你麻烦?”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麻烦?”
“就是?我不知道。”22號挠挠头,“她那个人,我听人说过,好胜心特別强。在她们连队的时候,年年比武冠军,从来没输过。来了这儿,一下子这么多厉害的人,她本来就憋著一股劲。现在又让你给比下去了,她心里能好受?”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跟我没关係。”
22號愣了愣。
“怎么会没关係?她要是找你麻烦,不就跟你有关了?”
周寒星看著他。
“她找她的麻烦,我吃我的饭。”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眼神时不时往周寒星脸上瞟。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空比城里乾净得多,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没有月亮,但星光也够亮,能看清远处的山影。
周寒星站在食堂门口,望著星空,站了一会儿。
山里的风凉,带著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是一排木板房,刷著深绿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和山影融为一体。每个房间门口都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周寒星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开著。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亮的长方形。
里面传来笑声。
“你们没看见,那丫头跑起来的样子,一步一步的,像个小老太婆。”
是柳眉的声音。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是林小满的,带著一点不敢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柳眉的声音里带著笑,“两条腿捣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就是快不起来。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稳的,像公园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林小满笑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才十三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柳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地方,又不是託儿所。没本事,就该趁早走,省得以后拖后腿。”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眉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周寒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打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这种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就她那小身板,再练几天,肯定自己哭著喊著要走。”
周寒星推开门。
笑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柳眉、林小满、苏瑾都在。
柳眉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林小满坐在她对面,表情有些尷尬。苏瑾靠在最里面的床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