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瞪著怀里的兔子,手指还保持著摸它耳朵的姿势没动。
“你会说话?”她惊讶坏了,但是还是把声音放的很轻柔。
“会呀。”兔子仰起头,“不过只有你能听见哦。”
八云眨了眨眼。
她把兔子从膝盖上捧起来,举到与眼睛平齐的高度,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白色的毛,红色的眼睛,三瓣嘴巴正嚼著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叼来的草叶。
这完全就是一只普通兔子嘛!
“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八云把兔子放回膝盖上,用袖口擦掉它耳朵上沾的一点露水。
“因为我只对你说话嘛。”脱兔的语调还是那种软糯糯,不紧不慢的调子,“別人听不见的。”
“你能控制让谁听见?”
“嗯。以前不行,最近才会的。”脱兔用后腿挠了挠脖子后面的毛,挠完才想起要补充一句——
“进步了。”
八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兔子应该是某种高智商的忍兔,不过自己还从没有接触过。
她把手指插进脱兔后颈的软毛里,慢慢往下梳。
脱兔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咕嚕咕嚕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八云低下头,看著脱兔的眼睛,“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大家都不太敢靠近我。”
“是惠让我来的。”
“惠?”
“嗯。”
八云的手指停住了。“惠是女孩子吗?”
“惠就是惠。”脱兔把脑袋从她掌心里抬起来。
“惠暂时不想告诉你他是谁。你只要知道有人在关心你就好啦,可以通过我和惠联繫的。”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八云额前的碎发吹得挡住了眼睛,但她一时间忘了去拨开。
有人在关心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血继限界,更不是因为村子怕她失控才派人来监视。
只是单纯的——
“关心。”八云很小声地重复了这个词。
“嗯。”脱兔用前爪洗了洗脸,“惠知道你在这里不太开心。我也不太开心,所以就来啦。”
“你为什么不开心?”
“惠走了,但是还要我帮他做事,我不是很喜欢干活。”脱兔的语调难得快了一点,有些不开心的意味在里面。
“不过他说这里有人需要我。所以我就留了个分身。现在这个身体就是分身。”
“分身……”八云低头看著脱兔,忽然觉得这只兔子比她以为的更聪明,也更坦率。
“那你之前在哪里?”
“跟著惠到处跑嘛。村子里的兔子都是我。”
八云张了张嘴。
村子里的兔子?
那些突然出现,整个木叶到处都是的兔子,
“那些都是你?”八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谁养的实验动物跑了。”
“才不是实验动物。”脱兔把左耳朵竖起来,“是惠的忍兔。”
它说完这句话就趴了下去,把下巴搁在八云的膝盖上,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著她。
“你画的那些东西,能不能换一换呀。”
八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这几天画的东西她自己都记得。
庭院里被树根缠死的鸟,从地面裂缝里伸出的手,还有那个轮廓和人影相似的怪物。
那些画不是她画的——至少不完全是她画的。
每次她拿起画笔,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画面,然后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
画完之后顏料往往还没干透,她就听见画布后面有人在笑。
是伊度。
她不敢让別人看那些画。
“你……怎么知道我画了那些?”八云说得很慢,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看见的嘛。”脱兔眨了眨眼,“你出来前不是在画室待了好久吗。你的手上还有顏料。”
八云下意识把右手翻过来。
食指侧面確实残留著一小片暗红色的顏料痕跡。
“那不是我想画的。我控制不住。”八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每次都……”
“那就画我吧。”脱兔打断了她的话,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腕。
“你就正好在这里,我也正好在这里。画別的多浪费呀。”
“你好像知道自己很可爱?”
“我一直都很可爱呀。”脱兔很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倒是完全不像在夸自己。
八云低头看著脱兔,看它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它两只不听话的长耳朵一只竖著一只搭著,看它两只软绵绵的前爪正扒在自己手心上。
她从忍具包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
这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都是些模模糊糊的风景轮廓,全画到一半就断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把脱兔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挽起袖子,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根炭笔。
“不用画很大,不用画很精致。”八云自言自语,手掌轻压书页,然后开始勾勒线条。
她画得比平时慢。
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驱动著疯狂涂抹的节奏,而是一笔一笔地观察、落笔、再抬头看一眼。
脱兔趴在她膝盖旁边的草地上,偶尔抖一下耳朵,偶尔啃一口草叶。
炭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湖面偶尔跳起一条小鱼,水花溅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八云画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搁在膝盖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递到脱兔面前。
“你看看。”
脱兔从草地上坐起来,歪著脑袋看了一眼纸上的画。
雪白的兔毛在画里变成了炭笔线条,但那些线条抓住了脱兔所有的特徵。
“像吗?”
“像。就是比我胖了一点。”
速写本的纸面忽然亮了一下。
光线从纸面上溢出来,顺著炭笔的线条快速游走,在脱兔画像的轮廓上聚集。
然后那团光从纸面上脱离,滴落在草地上。
光团在草地上一弹一跳,每跳一次轮廓就清晰一分,最后变成了一只兔子。
和脱兔一模一样的兔子。
白色的皮毛,红色的眼睛,耳朵一竖一搭,连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都完全一致。
八云的炭笔从膝盖上滚落,掉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从画里跑出来的新脱兔蹲在草地上,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了看脱兔,又转回来看看八云。
“两个了。”新脱兔说。
八云盯著新的脱兔,嘴巴张开又合上,右手死死攥著速写本。
“等一下。”脱兔的声音忽然不软了。
它从草地上站起来,围著新脱兔转了一圈,鼻子凑到对方的屁股上嗅了嗅,然后又嗅了嗅尾巴。
“你真的变成另一个我了?”
“是呀。”新脱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是画出来的。”
脱兔懒散的眼神终於流露出了震惊:“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它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转向八云。
原来惠让它来找八云是为了这种事!
八云低头看著自己膝盖上並排趴著的两只脱兔,手指从一只的耳朵摸到另一只的后背,来回摸了两遍。
两只兔子都是真的。
“惠在很远的地方吗?”八云轻声问。
“嗯。”脱兔停止了尾巴的敲击,“很远。但他让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能听到你的消息。”
“你有什么想说的,告诉我就好了。”
八云把两只兔子都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它们的后背上。
“等惠回来的时候……我想亲口谢谢他。”
“他肯定说不用。”脱兔打了个哈欠,“但你想说就说嘛。”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晃著细碎的光斑,草地上蹲著的两只脱兔先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八云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又画了起来。
这次,她画了一棵开满花的树。
“惠……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会喜欢看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