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那场露天电影结束以后,张建国一路回家都没怎么说话。
张晓抱著空汽水瓶,走几步就看看张伟,
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玻璃似的。
“哥,今天真值。”
张鸣没去,回家听说张晓喝了两瓶汽水,
酸得半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
张建国刚进红星轧钢厂大门,
又被几个老工友围住,一顿吹捧。
“老张,昨儿你家孩子唱得可以啊!”
“我媳妇回去还说呢,张家闺女嗓子亮,儿子稳得住。”
“你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还是你家孩子牛。”
张建国手里拎著饭盒,脸上还绷著。
“孩子就是跟街道活动唱了首,大家各自干活啊,散了散了。”
一个工友拍著他肩膀笑道:
“你少谦虚。昨天那么多人,台下一安静,
我就知道不一般。
你那儿子不是咱厂的吧?”
“不是。”张建国说道,
“他中专毕业后分到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是出纳岗位,平时管点票据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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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店出纳?”对方一听,更点头了,
“那是细活,能在台上稳,本职工作估计也稳。”
张建国嘴上还说“他还年轻,还得练”,
可脚步明显比往常轻了点。
到了车间,连班组长都多看了他两眼。
“老张,昨儿你儿子表现不错。
厂里宣传科的人还提了一句,说街道推荐的节目接地气。”
张建国忙摆手:“领导过奖了,孩子不敢当。”
旁边有人笑道:“你嘴上不敢当,脸上可不像哦。”
“哈哈哈……”
张建国低头去换手套,耳根却红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厂领导那边。
杨厂长听宣传科的人提起,正在看生產报表,只抬了一下头。
“就是昨天电影前热场那个节目?”
“对,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张伟和他妹妹张晓,唱《歌唱祖国》。
职工反响不错。”
杨厂长点点头:“群眾文艺活动能调动职工情绪,是好事。
不过唱得好归唱得好,厂里还是要抓生產。张建国是哪个车间的?”
宣传科的人答了。
杨厂长“嗯”了一声:
“老工人踏实,家里孩子也爭气。以后宣传活动可以注意一下,但不要搞得太夸张。”
这话稳,不抬得过高,也没压著。
李怀德正好也听到了。
他坐在一旁,端著茶缸没马上说话。
等宣传科的人出去,他才笑了一下。
“老杨,现在能在群眾场合站得稳的年轻人不多。粮店那边能出这么个小伙子,也算难得。”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你又想什么?”
李怀德笑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张建国这个老工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家风倒是不错。”
他说完,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厂里用人看本事,也看风评。
张建国这个人,干活稳,话少,家里孩子又爭气,
以后有些不大不小的机会,
倒是可以顺手照顾一把。
另一边,许大茂已经把昨晚的事吹到放映组去了。
“我跟你们说,昨晚那场热场,张伟可不是一般人。
那是我们院里的,我从小看著他长大的。”
旁边同事立刻拆台:“你才多大?还从小看著人家长大。”
许大茂脸不红心不跳:
“一个院住著,那不就是看著长大吗?再说了,他能上台,我早知道。我们院就我眼光准。”
“那他上台前怎么没听你说?”
许大茂一拍大腿:“这叫低调!我不能逢人就说吧?”
中午回院吃饭的时候,
许大茂又跑去傻柱面前显摆。
“傻柱,昨儿你没去轧钢厂看电影吧?可惜了。张伟那一嗓子,台下都安静了。那可是我们院里的人,太给咱院露脸。”
傻柱正端著饭盒,听了这话撇撇嘴。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张伟唱得好,跟你有什么关係?”
许大茂不服:“怎么没关係?一个院的!”
傻柱嘿嘿一笑:“那我做菜好,是不是你也能说自己会炒菜?”
周围人听后,一下子笑了。
许大茂脸一黑:“傻柱,你就会抬槓。”
傻柱懒得理他:“有本事你也上台唱一个,別光拿別人吹。”
许大茂被噎得够呛,转身就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道:
“你等著,张伟现在可越来越出息了。以后你別求著人家办事。”
傻柱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却也知道,张伟这阵子確实不一样了。
轧钢厂的余波传回九十五號院,院里又热闹了一天。
刘海中背著手在后院转了好几圈,嘴里总念叨:
“年轻人受表扬是好事,但不能翘尾巴。”
刘光齐听烦了,小声顶了一句:
“爸,人家张伟也没翘啊。”
刘海中脸一沉:“你还替他说话?”
刘光齐赶紧闭嘴。
阎埠贵则更关心实际。
他在前院碰见张建国,笑呵呵地问:
“老张,轧钢厂那场演出,街道给没给补贴?”
张建国看他一眼,语气很平。
“就是群眾活动,唱完就回来了,哪来的什么补贴!”
“那也不能白唱吧?”
“孩子们是配合街道工作,又不是做买卖。”
阎埠贵被这话噎住,訕訕一笑。
“我也就隨口问问。”
张建国没多聊,拎著饭盒进屋。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越想越酸。
张家这阵子好事太密了。
分房,演出,奖状,自行车票,街道推荐。
哪一样拿出来,都够院里普通人家说上好几天。
可张伟偏偏不张扬。
不张扬,才更让人没处下嘴。
张伟倒像没被这些热闹影响。
他照旧每天去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唐秀兰在前厅替他吹了两天,
见他没什么飘样,忍不住说道:
“张伟,你这人真沉得住气。
要换別人,又是奖章又是自行车票,早就在前厅说八遍了。”
张伟笑道:“唐姐,帐本不会因为我得奖就少一分钱。”
孙桂芬听见,点了点头。
“这话对。
荣誉是荣誉,帐是帐。
你现在越是被人盯著,越不能错。”
周建民也提醒过他。
“街道宣传演出告一段落,你接下来把心收回来。
五好青年推荐表我已经报上去了,但结果没下来前,照样踏实工作。”
张伟答应得很乾脆。
周日这天,张伟难得不用上班。
刘桂兰本来想让他在家继续收拾北屋,
可看他一早就拿出帆布挎包,忍不住问:
“你又去哪儿?”
“去图书馆。”
张鸣刚啃了一口窝头,差点噎住。
“哥,你休息还去看书?”
张晓也抬头:“你不嫌累啊?”
张伟把本子和铅笔装好:
“正因为前阵子事多,才得补点东西。
出纳不能只会拨算盘,政策、制度、帐目都得学。
以后真想往上走,不能光靠一次演出。”
刘桂兰听不太懂后半句,却知道读书是正事。
“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要是晚了,我在外面吃个窝头。”
刘桂兰立刻把一个布包塞给他。
“带上,外头买东西要钱票,別浪费。”
张伟接过布包。
刚出门,阎埠贵又像是算准了似的,从门口探出头。
“张伟,周日还出门啊?”
“去图书馆。”
“读书好,读书好。”
阎埠贵嘴上夸著,
眼睛却往张伟挎包上扫,
“年轻人多学点,以后有前途。对了,自行车票打算什么时候用啊?”
张伟笑了笑:“三大爷,我是去图书馆,不是去买车。”
阎埠贵干笑两声:
“我就问问。买车可是大事,我能帮你算算哪家划算。”
“真要买,我再请教您。”
张伟这话说得客气,脚步却没停。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嘴严,真严,哼。”
图书馆里比外头安静多了。
木桌擦得发亮,窗边有人低头抄资料,书架上贴著分类標籤。
来的人大多穿得朴素,有学生,有工人,也有机关干部模样的人。
张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先翻了一本会计制度方面的书,
又去借了一本和粮食管理相关的资料。
后来,他在书架角落看到一本《工程控制论》。
书名挺硬。
他拿下来翻了几页,眉头很快皱起来。
里面的东西不是一般难,公式和理论一层接一层。
张伟看了半天,算是能看懂一点皮毛。
他没有硬装懂,把书合上,又翻回前面,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看得懂的词。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本书不好读吧?”
张伟抬头,看见王莉莉站在书架旁,手里抱著两本书。
她今天穿著乾净的白衬衣,头髮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著清爽又大方。
张伟有些意外。
“咦,王莉莉同志?在这能看到你!”
王莉莉笑了笑:
“叫我王莉莉就行。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张伟把书放平:
“我也没想到。你也来看书?”
“嗯。”王莉莉晃了晃手里的书,
“单位有些材料要整理,我来查点资料,你在看《工程控制论》?”
张伟没有不懂装懂,“看不太懂,就是好奇翻翻。”
王莉莉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能承认看不懂,也挺难得。很多人拿这种书,是为了让別人看见。”
张伟笑道:“本职工作告诉我,错了就是错了,看书也一样,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王莉莉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话挺实在。”
她把书放到桌上,又轻声说道:
“前几天你们唱《歌唱祖国》的事,我听小英说了。后来街道也传开了,说你们兄妹唱得很好。”
张伟说道:“就是配合组织活动,谈不上多好。”
王莉莉看著他:“你总这么谦虚吗?”
“不是谦虚呀。”张伟想了想,
“唱得好,是因为选曲合適,也因为张晓配合得好。
可唱歌不是本职,我本职还是个出纳,帐做不好,唱得再响也没用。”
王莉莉轻轻点了点书页。
“这话我赞成,我们单位也一样,材料写得再漂亮,事情落不到实处,最后还是空的。”
张伟看了她一眼。
王莉莉说话不像只会附和的人。
她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急著表现。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各自看书。
过了一会儿,王莉莉忽然问:
“你为什么周日还来图书馆?
你现在不是挺忙的吗?
演出、表彰、街道活动,听著都够累了。”
张伟翻著资料,声音不高地回答。
“越是被人夸,越得知道自己差在哪儿。演出是一时的,工作和日子是长久的。再说,家里弟弟妹妹都看著,我要是飘了,他们也会跟著飘。”
“对吧?”
王莉莉眼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把家里看得很重。”
“家里不稳,人也稳不住。”
王莉莉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正阳门大杂院,张伟蹲下帮她修车链,也是这种语气。
不急,不乱,不说大话,却把事做得明白。
“你妹妹张晓,是不是要去文化馆培训?”
张伟看向她:“小英说的?”
王莉莉笑道:“她藏不住话。”
张伟也笑了。
“是有推荐意见,还没定,得看张晓自己,也得看学校安排。”
王莉莉说道:“这条路不错,女孩子如果能有一技之长,又能进系统培养,將来比盲目往上挤稳。”
张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王莉莉看著他:“你倒像是早就替她想好了。”
“只是多想一步。”张伟说道,
“她年纪小,容易只看眼前热闹。家里大人考虑的是饭碗,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得把路说清楚。走不走,还是她自己决定。”
王莉莉轻轻敲了敲书页。
“你这个哥哥,当得挺辛苦。”
张伟笑了,“习惯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书和工作。
王莉莉说她现在分在工业系统下属机关,平时多是整理材料、传达文件、写简报。
工作听著体面,可真做起来並不轻鬆,字不能错,意思不能偏,领导问起来还得说得清。
张伟听得认真。
“那跟我有点像。一个是钱票不能错,一个是文字不能错。”
王莉莉笑道:“你怎么什么都能往你那出纳上靠啊?哈哈哈”
“额,职业毛病。”
这话把王莉莉逗笑了。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她只能压著笑,眼睛却亮了不少。
快到中午时,张伟把书还了,收好笔记。
王莉莉也起身。
两人一起出了图书馆。
门口阳光正好,路边停著几辆自行车,其中就有王莉莉那辆女式车。
张伟看了一眼后轮。
“车链子后来紧过了?”
王莉莉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看著比上回顺。”
王莉莉笑了:“听你的,去修车铺紧了后轴,师傅还说,要不是早修,后面容易再掉。”
张伟点头:“那就好。”
王莉莉推著车,忽然问:“你回南锣鼓巷?”
“嗯。”
“我顺路一段,推车走会儿?”
张伟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两人沿著路边慢慢走。
没有谁急著把话说破,也没有突兀的热络。
只是从书聊到工作,从《歌唱祖国》聊到街道活动,再聊到张晓的培训。
王莉莉偶尔问一句,张伟答得稳。
张伟偶尔提一提粮店的规矩,王莉莉也听得进去。
走到岔路口时,王莉莉停下。
“我往那边走。”
张伟点头:“路上慢点,车链虽然修了,也別骑太急。”
王莉莉忍不住笑。
“你还真惦记车。”
张伟也笑:“车摔了,人也得疼啊。”
王莉莉看著他,轻声道:
“张伟,下次图书馆要是再碰见,可以一起坐。”
张伟没有装听不懂。
“好。”
王莉莉骑上车,慢慢走远。
张伟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往南锣鼓巷走。
等他回到九十五號院时,
许大茂正站在前院吹牛。
“我跟你们说,张伟现在在轧钢厂都有名了。
昨儿我们放映组的人都夸他。”
傻柱在旁边冷笑:“你又来了。人家有名,跟你有啥关係?”
许大茂刚要反驳,一眼看见张伟进门,立刻喊:
“张伟,你回来了!你说,昨儿轧钢厂是不是都夸你?”
院里几个人立刻看过来。
张伟脚步一停,笑了笑。
“夸的是街道活动办得好,大家配合得好。许大茂,你別拿我当由头吹牛。”
傻柱哈哈一笑。
“听见没?人家自己都不认你那套。”
许大茂脸一僵。
阎埠贵则从门口探头,眼睛又往张伟挎包上扫。
“张伟,图书馆学到啥了?”
张伟回了一句:“学到看不懂的书不能硬装懂。”
院里人一愣,隨后笑开。
张伟没有多待,直接回了东厢房。
屋里,刘桂兰正在收拾午饭。
“咋回来这么晚?”
“图书馆碰见王莉莉,聊了几句。”
刘桂兰手上的勺子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王莉莉?”
张晓也抬头:“莉莉姐?”
张鸣更是直接凑过来:
“哥,你不是去图书馆看书吗?怎么还能碰见莉莉姐?”
张伟把挎包放下,语气平静。
“她也去查资料。”
刘桂兰嘴角有点压不住,
却还装作隨口问:“聊啥了?”
“看什么书,工作怎样,还有晓晓培训的事。”
张晓眨眨眼:“她也觉得我该去?”
“她说这条路不错。”
刘桂兰一听,心里更满意。
“王莉莉这姑娘,有见识。”
张晓坐在桌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莉莉姐真好看,说话也好。妈,我觉得她比院里那些姐姐都大方。”
刘桂兰立刻接话:“那是人家有文化,又在工业系统下属机关工作。
姑娘稳当,家里也有规矩。”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太明显,赶紧咳了一声。
“我就是隨口说说。”
张建国端著搪瓷缸在一旁听著,没戳破她,只淡淡说道: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別把人家姑娘嚇著。”
刘桂兰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嚇人了?”
张鸣小声嘀咕:“您不嚇人,就是打人疼。”
刘桂兰这回是真抄起了笤帚疙瘩。
张鸣抱头就跑。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