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前厅不大,整体布置却很规整。
一排木柜檯横在屋中,柜檯后头码著一袋袋粮食,
麻袋上写著白面、玉米面、高粱米几个字。
墙上贴著供应標准,柜檯边摆著大秤,
小秤旁边还有收据本、算盘和印泥。
在中午下班前,窗口外头不时有人排队,
手里攥著粮本和粮票,
眼睛都盯著柜檯后面的粮袋。
主任周建民把张伟从后头办公室带到前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一下。
“大家停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志。”
前厅里几个职工都抬起头。
周建民指了指张伟。
“这是张伟,中专毕业,组织分配到咱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他的工作岗位是出纳。
从今天起正式上岗。以后现金、票据、帐目上的事情,都要跟他打交道。”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阵掌声。
掌声不算热烈,却也不冷清,总体適中。
有人是真欢迎,
毕竟店里最近帐目压得厉害,
多个人就能少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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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只是跟著拍两下,
眼睛却在张伟身上打量,不停地和旁边的人议论著。
像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张伟彼时站得端正,先冲眾人点头。
“各位同志好,我叫张伟,刚参加工作,经验还是很少的,以后还请大家多指点和关照。我一定认真学,守规矩,不给咱店里添麻烦。”
周建民听著,满意地点点头。
这话不飘,也不虚。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最怕上来就觉得自己是中专生,眼高手低。
张伟这种稳当劲儿,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周建民又逐一介绍。
“这位是副主任高强,平时前厅后勤都管。”
高强四十多岁,脸型方正,神情严肃。
他看著张伟,点了点头。
“粮店不是普通地方,钱、票、粮都关係到群眾生活。你是出纳,手里过现金和票据,第一条就是纪律,第二条还是纪律。”
“高副主任,我记住了。”
张伟態度很正。
周建民又继续指向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妇女。
“这是財务员孙桂芬。”
孙桂芬看著三十多岁,头髮挽得整齐,桌上帐册摆得一丝不乱。
她看了张伟一眼,没表现得太热络。
“以后票据交接要签字,帐目有问题当面说清,別含糊。”
“孙姐放心,该走的手续我一定走。”
孙桂芬听了这话,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
她不怕新人年轻,就怕年轻人不懂装懂。
出纳和財务不是一回事,帐要清楚,责任也得分明。
柜檯边,一个圆脸女同志笑著走过来。
“我是唐秀兰,前厅售货员。张伟同志,以后咱们可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她说著,从衣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塞给张伟。
“新同志第一天上班,甜甜嘴。別嫌少啊,现在糖也不好弄。”
张伟连忙推了一下。
“唐姐,这……”
眼看张伟有点犹豫的样子,唐秀兰赶忙地递给他。
“就两颗糖,没事!拿著。”
唐秀兰笑得热情,嘴上也会说话。
“往后咱们前厅忙起来,你可別嫌我们催得急。”
“不会。”
张伟收下糖,却没有立刻吃,顺手放进口袋。
这点小动作,孙桂芬看在眼里,没说话,却暗暗点了点头。
年轻人知道分寸。
周建民又说道:“採购员陈跃进今天去下面联繫粮油调拨了,下午估摸著回来,到时候再见。”
张伟应了一声。
介绍完人,周建民没让他在前厅多待。
“行了,先回办公室。你那边积压的票据不少,上午先把分类理清楚,下午再跟孙桂芬对一部分。”
“是,主任。”
张伟回到后头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整体环境看,
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椅,
办公桌上放著算盘、帐册、现金匣、印章和几本收据。
旁边档案柜半开著,里面夹著库存登记表、粮票收支册和前几天没整理完的凭证。
张伟没急著碰现金匣。
他先把桌上的单据按日期分开,再按现金流水、粮票登记、收据存根、库存凭证分成几摞。
遇到字跡不清、数目对不上的,就单独压在一边,拿铅笔记在小纸条上。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著。
他不是靠空间异能做事。
这份工作要站稳,靠的只能是本事和规矩。
前世末世里,张伟能活下来,不只是靠异能,更靠脑子。
从物资统计,到队伍分配、出入记录,这些他都做过。
如今换成粮店帐目,只要摸清格式,理起来並不慌。
快到中午时,孙桂芬过来了一趟。
她本来是想看看新人有没有把票据弄乱,结果一进门,就见桌上几摞单据分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刚分的?”
“是,孙姐。我先按日期和票据类型分开了。这几张数目有点对不上,我没动,准备一会儿请你看。”
孙桂芬拿起来翻了翻,神色认真了几分。
“不错。出纳最要紧的是手稳,不能自作主张。你先这么理,下午我跟你对现金流水。”
“好。”
到了下午,后勤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慢点,別让人看见!”
“哎哟,这可真是肉啊!”
“这年头还能弄到这么大一块?”
张伟放下笔,跟著孙桂芬出了门。
后勤门口,採购员陈跃进正和两个男职工抬著一个竹筐。
筐上盖著旧麻布,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大块新鲜猪肉,肥膘不厚,但红白分明。
前厅几个职工眼睛都看直了。
在这个灾年,猪肉太稀罕。
別说吃肉,就是闻见肉味,都能让人多咽几口口水。
唐秀兰压低声音。
“陈跃进,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跃进三十来岁,人瘦,眼睛却活。
他抹了把汗,对著大家小声道:
“下面一个公社出了头意外死猪,急著处理,想换点粮票和现钱。我正好碰上,跟主任打了招呼,按处理价拉回来一块。”
高强皱眉。
“手续有吗?”
“有。”
陈跃进立刻从兜里掏出条子。
“公社开的证明,检疫也问过,不是病猪。就是热天搁不住,才急著处理。”
周建民很快也出来了。
他接过证明看了看,又看向高强。
“既然手续有,那就按內部折价处理。数量不多,別往外嚷嚷。该登记登记,该交钱交钱,谁拿多少都写明白。”
高强也点了点头。
“不能乱分,也不能白拿。”
周建民扫了眾人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年景困难,大家平时都缺油水。今天这块肉,是陈跃进碰巧联繫来的,手续齐全。
按职工內部折价,家里人口多、孩子小的適当照顾一点。口径统一,就是正常处理肉,谁也別出去胡说。”
眾人连连点头。
谁也不是傻子。
这种事能吃到嘴里就不错了,真嚷出去,院里亲戚朋友都能上门借肉。
很快,孙桂芬拿来登记本,张伟也把收据和现金匣准备好。
分肉不多,大多一斤上下。
周建民家人口多,分得稍微多些。
唐秀兰家有两个孩子,也多切了一点。
张伟作为新来的出纳,按职工份额,也分到了一斤猪肉。
肉递到手里时,张伟心里动了一下。
他空间里有肉。
可空间里的肉不能没来由地拿出来。
现在这一斤肉,“確实是单位发的”
虽然不能到处宣扬,但回家总算有个说法。
他想到张建国在轧钢厂一身汗,
想到刘桂兰常年捨不得吃油,
想到弟弟张鸣和妹妹张晓瘦削的脸,
手上的青筋渐显。
不过,他脸上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只是按规定交了钱票,
签了字,拿油纸仔细把肉包好,
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
唐秀兰看见,笑道:“张伟同志,你还挺小心的哦。换成別人,这会儿嘴都合不上了。”
张伟也笑了笑。
“家里人多,一斤肉回去也得省著吃。”
这话实在,没人觉得不对。
下班时,张伟把油纸包放进帆布包最底下,上头压了几本旧本子。
出了粮店,他一路走得不快。
在这年头里,肉不能外露啊。
不怕贼偷,就怕人惦记。
路上谁闻见味儿,多看两眼,回到院里就能传出十个说法。
张伟走到了九十五號院门口,
但是,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刚进前院,就碰上阎埠贵。
阎埠贵正蹲在门槛边修一把旧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笑了。
“哟,伟子下班了?第一天去国营粮店,感觉怎么样啊?”
“还行,三大爷。就是刚上手,事情多。”
张伟脚步没停,只是客气回了一句。
儘管內心十分厌恶眼前这个禽兽,
但是还得耐下心来回他几句。
阎埠贵眼尖,目光一下落到他的帆布包上。
那包鼓了一点,虽看不出是什么,可他鼻子动了动,眼神也顿时亮了一下。
“伟子啊,你这包里……是不是带了啥好东西啊?”
张伟神色不变。
“单位同事帮忙,调剂了点家里用的东西,不多。”
“哦?调剂的?”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笑得越发亲切。
“国营粮店就是不一样,人情来往也方便。你这刚去第一天,就有同事照顾,说明你人缘好。”
张伟知道他想打听,也知道不能说实话。
“三大爷说笑了。现在谁家都困难,哪有什么照顾不照顾。就是碰巧有点东西,我花钱票换的。”
阎埠贵听出他不愿多说,眼睛却仍盯著帆布包。
他大概猜到里面有好东西,可灾荒年,对於吃食,那可太敏感了。
当然,他三大爷真要开口討,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惹人烦。
於是他乾笑两声。
“对,对,花钱票换的就踏实。你刚参加工作,可得谨慎,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哦。”
“三大爷说得是。”
张伟点点头。
“我娘还等著我回家,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直接往东厢房走去。
阎埠贵站在原地,看著张伟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帆布包,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敢肯定,那包里有点油水。
可张伟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半点空子都不给。
阎埠贵摇了摇头,小声嘀咕。
“张家这回,可真是要起来了啊。”
张伟推开家门时,屋里正准备吃晚饭。
桌上还是棒子麵糊糊,旁边一小碟咸菜。
张鸣和张晓看见他回来,立刻抬头望向张伟。
刘桂兰也笑著问:“伟子,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张伟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到桌边。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眼窗户,
確认外头没人靠近,
这才从包底拿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一打开,屋里瞬间安静了。
一斤猪肉,红白分明。
此时,全家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著,
张晓、张鸣也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刘桂兰愣在原地。
“伟子,这……这是肉?”
张伟轻声道:“单位內部处理的,手续都齐,我花钱票换了一斤。”
张建国看著那块肉,眉头先是一皱,隨即又慢慢鬆开。
“有手续就行。以后这种事,別往外说。”
“嗯,爸,我明白了。”
这一晚,张家屋里没有大声欢喜。
但当每个人看向那块肉的眼神,
都像看见了久违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