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字,像是从顾隨之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老管家吼道:“去库房,把太后赏的金子……抬出来!”
老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片刻后,四个家丁抬著两口沉甸甸的红漆木箱走了出来。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顾隨之心里一抽。
“开箱!”顾隨之闭上眼,不敢看。
“咔嚓”两声,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夕阳的余暉洒进箱內,瞬间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
整整齐齐的金元宝,码得像小山一样,晃得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直了,刀疤刘等人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就是皇家的赏赐啊……”
“真他娘的有钱!”
顾隨之听著这些惊嘆声,心里在滴血。
这本来是他的,是他的!
“拿走,都拿走!”顾隨之猛地睁开眼,歇斯底里地挥手,仿佛赶苍蝇一样,“拿著钱滚,以后別让我再看见你们!”
刀疤刘也不客气,上前一步,拿起一个金元宝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后,咧嘴一笑:“伯爷大气,来人,算帐!”
醉吟楼的龟公凑上来:“伯爷在楼里包场三天,加上之前的旧帐,那是顶级花魁的价,一共八百两纹银,折合黄金八十两。”
刀疤刘把算盘拨得啪啪响:“赌坊连本带利,三千两纹银,折合黄金三百两。”
王大户也不哭了,从怀里掏出契书:“祭田五百两,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六百两纹银,折合黄金六十两。”
……
一笔笔帐算下来,两箱金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每一个元宝被拿走,顾隨之的脸皮就抽搐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钝刀子在他身上割肉,疼得他浑身发冷,连伤口裂开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最后,当所有人都拿著钱心满意足地离开时,两口大箱子,空了一口半。
剩下的那点金子,孤零零地躺在箱底,显得格外淒凉。
“滚!都给我滚!”
顾隨之看著空荡荡的箱子,突然崩溃地大叫一声,一脚踹翻了空箱子,隨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伯爷!伯爷!”
伯爵府门口乱作一团。
……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著。
车帘掀开一条缝,顾夕瑶看著伯爵府门口那场闹剧落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千两黄金,这就没了大半。”林翌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这顾隨之也就是个过路財神,太后的赏赐在他手里还没捂热乎。”
“来得快,去得也快。”顾夕瑶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喧囂,“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最能逼疯一个人。”
“剩下的那点钱,不够他挥霍几天的。”林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这点钱也没了,他又背著二等伯的架子下不来台,你猜他会干什么?”
“人一旦尝过了权势和金钱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过苦日子的时光了。”顾夕瑶语气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为了维持这份体面,为了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他会把顾家最后一点骨血都拆了卖钱。”
“比如?”
“比如,顾家宗祠里供奉的那几块免死铁券,虽然是前朝的废铁,但在黑市上,可是有不少收藏家愿意出高价。”
顾夕瑶抬眸,看向林翌:“又比如,顾家祖坟那块风水宝地,若是卖给想改运的富商,也能值不少钱。”
林翌嘖了一声:“挖祖坟,卖祖產,这顾隨之要是真干得出来,顾远怕是要从病床上跳起来掐死他。”
“那就让他们父子相残好了。”
顾夕瑶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狠绝:“阿兄,帮我给黑市放个风,就说有人高价收购前朝勛贵的旧物,越是带点御赐名头的,价钱越高。”
“还有。”她顿了顿,“让人盯著顾隨之,他若是没钱了,肯定会想办法变卖府里的东西,不管是古董字画,还是桌椅板凳,只要他敢卖,我们就敢收。”
“收回来干什么?当柴烧?”林翌挑眉。
“收回来,作为呈堂证供。”顾夕瑶眼中寒芒一闪,“太后不是封他为忠勇伯吗?若是这位忠勇伯,穷困潦倒到变卖御赐之物,甚至倒卖祖宗牌位,太后她老人家的脸,怕是又要疼上一回了。”
林翌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顾夕瑶的发顶:“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边关都能听见响。”
“走吧,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顾隨之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这京城的风,也要越刮越大了。
……
三日后,忠勇伯府。
顾隨之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承尘。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心里的空虚却像个黑洞,怎么也填不满。
那日还完债,剩下的几百两黄金,这两天为了置办符合伯爵身份的行头,打赏宫里来的太监,宴请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伯爷。”老管家端著一碗药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那个厨房採买的银子不够了,您看?”
“没钱?怎么又没钱了?!”顾隨之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前天不是刚给了五十两吗?”
“伯爷,您昨日请张公子他们吃酒,还要了醉吟楼的姑娘来唱曲,那五十两……”老管家苦著脸,“都不够打赏的。”
顾隨之僵住了。
没钱了。
真的没钱了。
这几天那种挥金如土,被人捧著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空壳子。
现在让他再去过那种扣扣索索的日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是伯爷!是太后认的亲侄子!怎么能没钱?!
“库房里还有什么?”顾隨之红著眼问道。
“没……没了。”老管家嘆气,“之前为了还债,能当的都当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桌椅板凳。”
顾隨之喘著粗气,目光在屋子里四处乱转,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