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时节的临安府,仍然有些寒冷。
但街道巷口却喧囂起来,行人叫卖声,喝道声,唱喏声嘈杂,马匹驴骡嘶鸣,各类官轿匆忙抬过。
坐在官轿里的史弥远刚从热乎的府邸出来,即便加了衣服也深觉手脚寒冷,不由鼻塞咳嗽。
“走快点!”史弥远对外头轿夫吩咐道。
原本宰相执政每日都得赴堂议事分治,可秦檜、韩侂胄皆不想去都堂,反而以老病为理由,將朝廷机务设在自己府里,让百官与枢密院官员主动到相府稟事。
除了宫中传召及三日一朝会外,其余时间都居於相府。
三日一朝,还是赵昀继位更改的事,光宗,寧宗能五天一朝便不错了。
想到这里,史弥远眸色变得晦暗:“官家越来越难对付了。”
天子一没有向他要权,二没有打击他党羽。
全然当做明州史党不存在,只是填补了勤政天子这一空缺,隨时问事,隨事问事。
还打算等到孟夏天气转热后,將三日朝事改成二日一朝,事事亲躬询问行在职事官员,每日指陈时政得失。
赵官家参朝频率越高,对宰执权柄是一种无形的削弱。
但史弥远等人却没有办法阻拦,因为这本在规矩与情理中。
並非害人的阴谋毒计,而是堂堂正正铺设出来的阳谋,使朝野上下及百姓,都知道他存在,官员继而向天子参政奏事。
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辕易辙。
想做到这点,必须先天体力强盛,精神充足,同时独具慧眼,就算在昏昏不明处,也能发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光宗赵惇与寧宗赵扩从未拥有过,所以权相频出。
恰恰不巧,从太祖后嗣中挑选出来的赵昀偏偏就有。
这是史弥远等人至今没琢磨透的事,总觉有一团迷雾笼罩。
“见过右相!”
皇城宫门前,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宣繒也刚好乘轿赶到,看见史弥远便笑著上前来,揖礼问候。
史弥远微微点头,同样回礼道:“原来官家也传召了宣公。”
“余在都堂理事,忽有宫人传唤,没作多想便舍下硃笔前来,倒忘了知会史相了。”
宣繒说著,用手轻拍额头做出懊恼不已的姿態。
他能做到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还得多亏了史弥远采擢荐进,人情可还没还完。
“这倒不必了,既然同朝为宰辅,事事请教那还得了?”
“宣公且请!”
“史相且先请!”
两人大吹大擂,各敘礼罢后,相陪踏进宫门。
“史相可知官家召我等有何事询问?”
两人顺著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的过道往里走,宣繒却好奇问道。
听出对方在旁敲侧击,史弥远眉毛微动,下意识將目光转向宣繒,淡淡道:“官家急唤,老夫怎会知晓?”
“参知莫要心急,待会便知。”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许国早已密函给史弥远,详细告知了金国派遣使臣一事。
因此他猜到了官家会请他对问,果不其然半天不到,內侍黄门就传旨召他进宫。
只是没想到,除了他这位宰执,还有另一位。
史弥远忍不住咳嗽几声,宣繒立刻上来搀扶,歉意道:“恩相莫见怪,我也是想好打腹稿,省得官家来问,我却语焉不详,那就是失职了。”
“毕竟官家聪慧,含糊不得。”
史弥远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忽地笑说:“好,要百官都像参知这般晓事,老夫也不用如此操劳,天子更能省心。”
他说话时,叉手往东边一拱。
宣繒听后,遂默然无言。
两位宰辅说话间,已经走到一座雕栏玉柱的宫殿前边,抬头望去正是崇政殿。
只见起居郎乔行简出殿门,招呼道:“官家口諭,宣宰辅立即进殿!”
另一边,赵昀敲打了郑清之,让其知道私货不能隨便掺杂。
公私分明,纵使有师生情谊也不能误导奏事。
在经筵讲史中灌输思想,再进呈给赵昀,代代侍读侍讲皆如此,他也不会过多计较。
但在稟奏军国事情上,有了掺杂苗头,那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刚出现时不及时处理,等到问题严重了才想解决,就得付出更大代价。
赵昀可不想最后和自己老师闹不和。
“臣恭惟陛下,圣明御极,四海昇平!”
史弥远与宣繒一前一后拜贺。
赵昀抬手让人起身,看见他们要脱去外袍,於是劝阻道:“春来天气稍冷,受寒极易伤肺,不可疏忽,就算殿里有火炉,二位相公的大氅还是穿著好。”
两人也不推脱,应了一声“是”便领了钧旨。
“两位相公,淮东许国派人快马乘船递来札子,说金主完顏守绪遣使团將来临安议和。”
“卿等一人是右相兼枢密使,一人是参知政事领同知枢密院事,还曾任兵部尚书。”
“想来对政事兵事必有一番见解,不知如何看待此事?”
赵昀亲自將札子递过去,然后温和问道。
他还不知道两人在进殿前唇枪舌剑斗了一番。
亲从宿卫也仅稟报了两位宰辅在宫门与过道相谈甚欢,宣参知还主动搀扶了右丞相。
並非亲从疏忽,而是没机会靠近听。
“好教官家得知,去年金国少有犯边,但军费仍旧有增无减,中產十户养一兵,今內外州县厢、禁、士军、弓手兵籍不下七十万,以七百万户养七十万兵。”
“临安百姓每人一年生活所需支出六十緡(贯)而养一兵卒,合计钱粮衣赏赐,则需二百緡。”
“以三衙各军为算,步军一日伙食钱是百钱,骑军为三百钱,战马还要每日食草料一十三斤。”
“仅三衙诸军十余万兵,便需二千四百余万緡,天下各军合计则要六千八百万緡。”
“倘若开战,计以粮草军械等运输消耗,及军卒临阵捐躯与伤残支赐,更是所费不资。”
“今欲定大计,不可不审势而行,战端再开,將奈天下何,愿官家三思!”
史弥远拱手再拜。
归根到底一句话,大宋穷了,打不了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