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申朔,天色微微亮起。
云雾盘踞在天空,点点空隙透出光色。
官家前殿视朝,丞相、枢密院长官、六部长官、中书门下省、临安府知府等臣僚,在门司官员带领下,由外朝步入垂拱殿前,按殿庭中预先安排好的班位安静站立。
內侍鸣鞭,亲从宿卫执仪仗开道,身穿絳红罗圆领袍的赵昀进殿,端坐高椅后,眾臣揖礼朝拜问安:“恭惟官家圣躬万福!”
赵昀望著下面眾臣微微頷首,閤门官立即上前承旨宣答:“朕体康豫,卿等免拜,各安其职。”
臣僚起身再拜,待起居问安结束,视朝正式开始。
除了级別中等以上的官员外,剩下官吏缓缓往后退,需要奏事的官员退到门廊阁內等待,按照门司確定的视朝五班次顺序,分批穿靴执笏上殿拜舞奏事。
由於班次有限,重要部门排在首列,如尚书、中书门下、枢密院,再到六部、台諫,依次往下排列。
日常官员早朝奏事,通常是多部门多名官员一起面奏,倘若有司属官奏事,该司署长官也要执笏出班与属官同奏对。
为了避免出现谎报、瞒报或藉机攻击他人等爭论不休的情况,早朝时司署长贰不能同时请求上殿,所有公事须先在政事堂商议论定,不得临时各持己见奏事。
有的官员往往会选择殿后內引独奏事,这样不仅更加私密,还能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除此外,无论早朝还是內引奏事,官员必须要携带札子进御,不得輒凭口述。
札子长度也不得超过三张纸,防止有人发言过於枝蔓,半天说不到具体细节,官员找幕僚代笔洋洋洒洒数千字,赵官家看完摸不到重点,还要听著讲一遍,又累又没效率。
虽早有条法规定,可明知故犯者比比皆是,赵昀曾三令五申,仍有官员再犯,索性找了几个屡教不改的惯犯,罚减一半俸禄数月,方略微遏制住。
“臣史弥远恭请圣安,关於两淮合併制置司一事,已於都堂先后聚议定下,今日进呈,伏乞圣裁。”
右丞相兼枢密使的史弥远把笏板插进腰后,出班双手捧著札子躬身进呈。
他病了有些时日,身体刚有好转便立马把事情定好,以待早朝奏事。
殿下站立的閤门舍人取走札子,递给內侍黄门,內侍再双手恭敬放在御案上。
整个过程流畅快速。
赵昀端坐著打开札子细看,不由感到好笑,政事堂商量后同意合併两淮,但在人选上安排了三人,一个是原淮东制置使许国,另外两人则是桂如渊与胡榘。
虽然粗略懂兵事,却根本处理不好忠义军的问题。
桂如渊更是草包,接任蜀帅与郑损半斤八两,前者下令放弃五州,后者下令放弃了三关,直接导致四川屏障汉中丟失。
蒙古人因此更容易杀进四川腹地,到余玠接手时,他只得依山为垒,据险设防,修筑青居、大获、钓鱼、云顶等十余座坚城。
草包占据高位,等找到藉口,我通通要一擼到底。
想到史弥远提携的人多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昀当场发问:“许国性格刚直,处理两淮尚缺柔韧,胡榘领过枢密副都承旨,权过尚书,却无实战歷练,至於桂如渊,本是刑部、户部郎官出身,接任赵纶湖北安抚使一职,更不懂兵事。”
“到底谁提议让三人接任,此议缺漏太多,枢密院当勘明诸事,札留御前,政事堂再加详议,择日復奏。”
赵昀立刻敲定两淮合併通过的奏事,只是在人选上打回去再议。
札子留下也是作为字跡证明,省得事情再生变故,在两淮事务上来回拉扯。
北宋时期就有这样的例子,事情通过了一半,官员故意把札子要回去,最后还得重新討论。
“兵部尚书崔与之,怎么还没来临安府赴任?”赵昀转头向吏部尚书薛极,沉声再问。
身穿紫袍子的薛极越班启奏,执笏拜道:“回稟官家,昨日吏部刚到文书,崔与之又请辞了,札子已送进宫中。”
闻言,赵昀不由皱起眉头,第一次公事下詔,对方上疏推辞,於是第二次用私人语气諭旨,没想到在广东的崔与之又辞了。
硬要我三顾茅庐是吧?
是想看我合併两淮的决心,还是不想参与朝堂爭端,只想做中间派?
“中书吏房左选,如果整理出崔与之的札子,优先上呈御案。”
赵昀遂吩咐道。
“臣遵钧旨!”
中书舍人真德秀立即出班持笏应答。
接下来各班次轮流上殿奏事,最多的时候,各司署官员七人共奏,加上司署长官多达十四人奏对。
后边有太常寺、大理寺、宗正寺等司皆有奏事。
或奏下月先帝发引安葬之事,或稟临安京畿刑案覆审,就连宗正寺也有事上奏,去年十月下旬嗣秀王的赵师嵓去世,宗正寺还未定下究竟让谁嗣位,议论到现在才给出让其弟赵师弥嗣秀王的札。
赵昀却直接札面硃批写下:“等候详议,再取旨。”
全因不久前借著祖宗家法由头编成书,来点他君行相权,还打压宰相的人,就是宗室赵师弥。
不管此人是抱著祖宗家法迂腐不堪,还是胳膊已经拐到外面去了。
赵昀都要將札子暂留,省得今后蹬鼻子上脸。
赵师弥辈分比他大三辈,是孝宗赵昚的亲兄弟赵伯圭第九子,与孝宗乃同父同母所生,算下来是赵昀叔祖父辈,关键只比他年长数岁。
都还不是秀王,就把祖宗家法掛在嘴边,若不敲打一番,他怎会知道进退。
等將来嗣位秀王,用亲戚身份指手画脚,虽说无伤大雅,但如濮王等宗室要有样学样,无疑又给赵昀增添烦事。
索性趁机会给对方上一课,亲戚归亲戚,可孝宗过继给赵构,自己也过继给寧宗,算起来早是远亲了。
“辰漏將尽,百官屏退,有事退殿后引內再奏!”
閤门官高声喝道。
文武百官闻言,遂再拜退朝。
早朝从初春卯末(6点半)开始,到辰正(8点)结束,若班次没有奏完,则延后到最迟巳时(10点)。
退朝后,赵昀一般会回寢殿吃早膳,然后到选德殿或別间宫殿,內引继续听取官员奏报,加上御批扎子,差不多要忙到申时(下午5点)。
接著便是从孝宗后消失的“晚朝”时间被重新復设,光宗、寧宗不勤於政务,赵昀却常开晚朝与夜对宣见群臣,或单独召见大臣。
毕竟天黑后的两三个时辰,赵昀根本睡不著,与其躺在寢宫翻来覆去,还不如找人谈谈公务,聊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