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雅兴,好一处清幽所在。”
孔融朗声笑道,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诸葛亮闻声抬头,见是孔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起身拱手:
“原来是孔公,快请入內奉茶。”
孔融摆摆手,径直走到石几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诸葛亮,开门见山,再无寒暄之意:
“孔明先生,今日老夫前来,非为閒谈,实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诸葛亮神色平静,重新落座:
“孔公但讲无妨。”
孔融深吸一口气,压抑已久的愤懣与“使命感”喷薄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痛心疾首:
“先生可知,你如今所事者何人?曹操曹孟德!此人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挟持天子以令诸侯,视陛下如傀儡!”
“其行暴虐,屠戮忠良,边让何辜?竟遭其族灭!其心叵测,名为汉臣,实怀篡逆!老夫每每讥讽其行,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越说越激动,鬚髮皆张:
“汉室四百年基业,天命正统,岂容此等奸贼褻瀆?如今天下板荡,正需忠臣义士,共扶社稷,清君侧,诛国贼,还政於天子!此乃大义所在,万民所望!”
孔融目光紧紧锁住诸葛亮,语气转为热切与推崇:
“先生!孔明先生!你乃当世臥龙,王佐之才!经天纬地之能,岂能明珠暗投,屈身事贼,为虎作倀?这是自毁长城,辜负平生所学啊!”
他身体前倾,拋出了最后的诱惑,声音充满蛊惑:
“若先生愿弃暗投明,幡然醒悟,效忠天子!老夫与杨太尉等一眾忠贞之士,必在朝堂之上,天子驾前,力荐先生!”
“以先生大才,位列九卿,执掌中枢,指日可待!届时,你我同心戮力,共襄兴復汉室之伟业,青史留名,岂不快哉?!”
一番话,慷慨激昂,痛斥曹操,標榜汉室正统,许诺高官厚禄,更以“大义”相压。
孔融死死盯著诸葛亮的脸,期待著他能露出羞愧、动摇或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诸葛亮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孔融痛斥曹操时微不可察的蹙眉,再到最后许诺高官时的波澜不惊。
直到孔融说完,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思考:
“公拳拳之心,忧国之言,亮……感佩。”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院外许昌城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市井烟火。
“公所言汉室正统,亮幼读圣贤,岂敢或忘?然……”
他收回目光,直视孔融,眼神坦然而坚定:
“亮自入许都,所见所闻,思之甚深。司空行事,或有酷烈之处,公所举,亮亦有所闻。然,司空扫平兗豫群凶,诛吕布,破袁术,逐刘备,使中原腹地战火渐熄,北地稍安,此乃不爭之实。”
“许都城下,流民渐少,商旅稍通,街市间渐有生气,此非虚言。屯田之策,活民无数,南阳新附之地,亦见生机。此皆亮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诸葛亮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
“汉室衰微,非一日之寒。桓灵以来,宦官外戚迭相祸乱朝纲,卖官鬻爵,横徵暴敛,致使黄巾蜂起,诸侯並立,天下崩析,万民倒悬!”
“此等积弊,冰冻三尺。此时空谈『兴復』,高喊『诛贼』,於水深火热之苍生何益?於遍地饿殍之惨状何补?”
他最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宣告:
“亮如今所求,非一家一姓之兴衰荣辱,乃天下万民之安泰生息!阳安侯府所为,虽未尽善尽美,然其志在终结乱世,再造秩序,使民得生息,兵戈得止息!”
“此乃当务之急,亦是亮心中所向!亮既受阳安侯知遇之恩,自当竭尽心力,辅佐其行此安民之业,以观实效。公厚意,亮心领,然……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小院一片死寂。
孔融脸上的期待、热切瞬间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被汹涌的愤怒彻底淹没!
“荒谬!!”
孔融猛地拍案而起,石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他指著诸葛亮,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声音尖利刺耳:
“诸葛孔明!你……你竟敢……竟敢为曹贼张目!背弃圣贤之道,忘却君臣大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悖逆狂言!”
“无君何来社稷?无社稷何来安民?!你这等言论,与乱臣贼子何异?!你枉读圣贤书!你已彻底墮入曹贼彀中,沦为助紂为虐的鹰犬!可嘆!可悲!可耻!!”
他怒骂著,唾沫横飞,仿佛要將眼前这个“背弃理想”的年轻人撕碎。
面对孔融狂风暴雨般的怒斥和诛心之言,诸葛亮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缓缓站起身,对著气得浑身发抖的孔融,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对方,不再言语。
他知道,理念已分,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选择,是基於对现实苦难的深刻体察和对“结束乱世、安顿黎民”这一最高目標的认同。
孔融所执著的“忠君”,在他心中,已让位於更高层次的“安民”。
这场对话,標誌著他与汉室派那理想化、空谈化的道路,彻底切割。
孔融见诸葛亮沉默以对,那眼神中的平静更如同无声的蔑视,让他怒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
他最后狠狠瞪了诸葛亮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叛徒,猛地一甩袖袍,带著满腔的愤恨和失落,踉蹌著衝出了小院。
几乎在孔融踏入诸葛亮小院的同时,阳安侯府的书房內。
曹昂负手立於窗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诸葛亮居所的方向。
窗外的夕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半沐浴在余暉中,一半隱在室內的阴影里。
贾詡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侯爷,孔文举已至诸葛先生处。”
“嗯。”
曹昂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欞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轻响。
书房內很安静,只有曹昂手指敲击窗欞的声音,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孔明……】
曹昂的心绪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汉室正统,天子詔令,王佐之才,九卿之位……这些诱惑,你能抵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