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中楠工大北区的主干道上响起两声短促的警报。
两辆保卫处的电瓶巡逻车一路狂飆。
车子一个急剎,横停在北四教的阶梯入口。
四五名保安迅速跳下车,扯开红白相间的警戒带。
他们动作麻利,將教工停车区几辆违停的共享单车全部清出线外。
与此同时,电气工程学院的办公楼里炸开了锅。
走廊挤满了步履匆匆的人影。
辅导员们套著平时只有毕业典礼才穿的深色西装,有的连领带都没打正,就往楼下狂奔。
这种反常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不到十分钟,电气学院的年级大群和校內论坛彻底被刷屏。
【我靠!刚从院办打听到的准信!方鄴楷方总工下午两点半要来咱们校区!】
【哪个方老?国標起草人那位?!】
【对!就是咱们继电保护那门课的教材主编!听说是专门来视察智慧校园项目!】
【疯了吧!这种神仙大牛能来给本科生的实践项目当场外指导?项目组那帮人只要站过去拍张合影,去大厂面试岂不是直接横著走!】
男寢四区,512室。
陈磊咬著一根没点火的烟,正百无聊赖地刷新著秋招网申页面。
瞥见屏幕右下角疯狂闪动的企鹅图標,他隨手点开。
看清群里疯传的几张北四教楼下清场的照片,以及“方鄴楷”这三个字。
陈磊嘴巴一松,那根烟“啪嗒”一声掉在了键盘上。
女寢楼。
李静正在用捲髮棒打理刘海。
手机屏幕接连震动,她隨手划开年级群里的消息。
看清內容的瞬间,她手腕一抖。
滚烫的陶瓷夹板直接擦过了额角。
“嘶——”她痛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把夹板扔在桌上。
连额头上烫出的红痕都顾不上捂,她连忙抓起手机切进私下的小群。
李静:【什么情况!方老怎么会来?不是说这个项目就是个让大二生过家家的空壳子吗!】
刘学长:【我在学生会的哥们说,连孙院长都惊动了!下午全院没课的老师都要去北四教接驾!】
陈磊:【赶紧问熊梓洋!他今天一早就去交数据了,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五分钟后,熊梓洋回覆:【千真万確。】
消息得到確认,陈磊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鄴楷是谁?
那是国家级高压电网图纸里浸泡了一辈子的活祖宗!
能在这位泰斗面前露个脸、递上一份自己做的实勘报告,甚至哪怕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外围,让校宣传部的镜头扫到半个肩膀。
拿著这张照片去秋招,任何一家能源名企的hr都得高看他一眼!
可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们这群大三大四的“老资歷”,刚以准备简歷和身体不適为由,向项目系统里提交了请假条,公然罢工拒交数据。
本想藉此把陈纪安架空,给他个下马威。
结果人家压根没把他们当盘菜,转手就摇来了一尊行业大佛!
巨大的踏空感和悔恨,迅速发酵成了没处发泄的火气。
小群里的枪口瞬间调转,对准了昨晚在烧烤摊上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
陈磊:【@赵逸凡 你昨晚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个走形式的水项目吗!】
李静:【就是!要不是你起鬨,我们怎么可能交请假条罢工!要是上午老老实实去现场跑一圈,下午我们就能和方老握手了!】
群里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跳得最欢的赵逸凡,此刻半个字都不敢回。
怒火宣泄过后,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像一把猫爪,挠得人心急如焚。
这么大的前途和机会,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溜走!
必须想办法重回队伍!
十二点四十分。
陈磊和李静气喘吁吁地衝到大二男寢楼下。
刚好撞见吃完午饭、拿著实测原稿准备上去找陈纪安碰头的熊梓洋。
陈磊二话不说凑上去,硬挤出一个热络的笑。
借著和熊梓洋攀谈的掩护,他们趁著宿管阿姨打饭午休的空档,半推半搡地將李静也混进了男寢的大门。
熊梓洋腋下夹著透明文件袋,皱著眉本能想甩开两人。
但在宿舍走廊不好拉扯,硬是被他们半裹挟著带到了408寢室门外。
“砰砰。”陈磊伸手敲了两下。
门敲响的瞬间,熊梓洋立刻往后退了两步,顺势溜向走廊另一端,完全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没等里面回应,陈磊便厚著脸皮推开了门。
陈纪安坐在椅子上,目光看著屏幕上的cad图纸。
高宇和祁东敘正蹲在地上拆快递。
鲁奕航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冷眼看著不请自来的两人。
“纪安啊,忙著呢?”
陈磊换上了一副极为和气的学长做派,自顾自地走进寢室。
“我们刚在群里看到通知了。下午这么大的阵仗,你们大二的学弟学妹肯定忙不过来。”
“我跟李静商量了一下,大家毕竟是一个项目组的,一荣俱荣嘛。”
“我们作为学长学姐,理应去现场帮你们维持一下秩序,跑跑腿打打下手。这带队的担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李静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啊。上午我胃有点不舒服,加上辅导员那边催著要个材料,就没去成现场。”
“现在胃疼好多了,事情也弄完了,下午肯定要跟大部队一起行动的。”
两人闭口不谈上午带头罢工的事,语气里全是对学弟的体恤与包容。
在他们的认知里,陈纪安就算手腕再硬,终究只是个大二的学生。
面对学长学姐主动递过来的台阶,为了下午大局的面子,他一定会顺坡下驴。
陈纪安依旧没回头。
他握著滑鼠的手腕微微一动。
电脑屏幕上原本最大化的cad图纸缩小,紧接著调出两张截图铺满屏幕。
那是上午陈磊和李静发在项目系统后台里的请假条。
“陈磊学长,李静学姐。”陈纪安声音平稳。
“你们不是排不开时间吗?”
“既然那么忙,就別勉强。”
“外勤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就在寢室里,安安心心忙你们的。”
陈磊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压著火气,往前走了一步。
“纪安,这话就见外了。”
“一个团队的项目,缺了谁都不合適。更何况下午连院长都出动了,我们也是为了给院里挣表现……”
“挣表现?”鲁奕航坐在上铺冷笑出声。
他翻身顺著梯子溜下来,直接指著陈磊的鼻子开炮。
“煽动大家罢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团队?”
“现在听说方老要来,知道有大腿可以抱了,跑来这儿装深明大义?”
“早干嘛去了!”
高宇把手里的裁纸刀一扔,毫不客气地接上话茬。
“就是!安哥上午在群里说得清清楚楚,只有按时交了合格数据的人,才有资格去现场。”
“你们拿请假条隨便敷衍,还想隨时归队?真把这儿当自家后花园了?”祁东敘翻了个白眼。
被几个大二学弟当面扒了底裤,陈磊和李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们怎么说话的!”李静气得声音发尖。
“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请到了人吗?装什么!”
陈磊盯著陈纪安的后脑勺,咬著牙开口。
“陈纪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確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陈纪安终於转过转椅。
他看都没看陈磊发青的脸,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敞开的寢室门。
“慢走,不送。”
眼看陈纪安油盐不进,陈磊知道再求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咬了咬后槽牙,瞪了鲁奕航和高宇一眼,转身粗暴地扯开寢室门跨了出去。
李静跺了跺脚,愤恨地跟上。
把李静送出男寢楼,陈磊越想越气。
“拿根鸡毛就当令箭!”李静红著眼睛直跺脚。
“错过了这次,咱们去哪儿找这种履歷镀金的好事!我不过就想蹭张集体合影而已,他凭什么拦著!”
陈磊盯著不远处的北四教主楼,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校宣传部的人正在架设机位,院办的几个老师正急得满头大汗地指挥调度。
看著那边的排场,陈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无赖的念头。
“等等,仔细想想,他陈纪安算老几?他说不让去,咱们就不去了?”
李静愣住了:“什么意思?”
“北四教的配电房外圈是校內公共区域!腿长在我们自己身上,过去围观谁管得著?”
陈磊冷笑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分析起来。
“再说了,下午孙院长、聂书记全都在场。当著校领导和业界泰斗的面,他陈纪安敢指著我们的鼻子赶人吗?”
“真要闹起来,落的是学院的面子!所以只要我们混在队伍后面,为了大局,他捏著鼻子也得认下!”
李静顺著这个流氓逻辑一琢磨,双眼瞬间放光。
对啊!这送到嘴边的镀金履歷凭什么不要?!
想拿规矩压人?那就別怪他们反过来利用大局拿捏你陈纪安。
“走!”李静挺起胸膛,把刚才的屈辱拋到了脑后。
“先回去换正装!两点二十分,咱们准时去北四教后门跟他们匯合!”
“这合影,咱们今天蹭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