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寧花僧走在石板路上,光变了。
紫色天光一层层褪下去,换上来的是冷白色,像冬天清早推开门那一瞬——刀子似的白,扎得眼睛发酸。
他转头。
默言没了。石板路还在,石像还立著,身旁的空气乾乾净净,连脚步声的迴响都只剩他一个人的。
寧花僧停下来。药纹在运转,暖的,跳著,像埋在皮下的经脉。
四下里的光还在变——冷白变成灰白,灰白变成银白,银白再往上走,变成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顏色,像有人把雪和天搅在了一块,分不出哪头是天哪头是地。
冷。
骨缝里灌风的那种冷。膝盖先软,然后小腿,然后脚趾。药纹拼命往外推暖流,一股接一股地从胸口朝四肢灌,堵了这头漏那头。
雪砸下来了。
拳头大的雪糰子从天上往下砸,“噗噗”地砸在地上,砸在他肩头。不疼。麻。紧接著风到了——裹著冰碴子的风,碎冰打在脸上,打在手背上,一道一道割出血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就被冻住了,冰在皮肤上,红的。
他站在雪地里,任雪团砸,任冰碴割。
师父说他在那片雪地里走了几十年。从东北走到中原,从雪山走到平原,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在雪地里坐化。
坐化的时候身上只盖了一层雪。
雪没过了脚踝,还在往上涨。
他知道这是幻象。他想看看,秘境要给他看什么。
二
雪地里出现了一个人。
穿著一件破袈裟,补丁摞补丁,一层一层的,远看像用碎布头拼的百衲衣。那人走得极慢,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从雪里把腿拔出来,踩下去,又陷进去,再拔。
他的胸口绑著一个东西。
几根布条交叉缠过前胸后背,缠得死紧,布条边缘勒进肉里,勒出暗红的痕。绑著的东西很小——裹在一条冻硬了的毯子里,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
婴儿。
冻得发紫,嘴唇是黑的,眼睛闭著,分不清是睡了还是死了。毯子上结了一层冰壳,冰壳贴著那人的胸口。所有的热都朝前胸堆,后背留给了风雪。
寧花僧认出来了。
一清和尚。
他的师父。
背上绑著的那个婴儿,是他。
一清走得极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在抖,抖得厉害,但每一次都硬撑起来了。下一步踩进雪里,再拔,再踩。他的嘴唇在动,声音碎在风雪里。寧花僧竖著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清那两个字。
“活著。活著。活著。”
寧花僧看著师父的背影在风雪中一寸一寸地远,远到只剩一团灰色的影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挣扎。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矮,最后被雪吞了。
寧花僧张了张嘴。喉咙堵著,叫不出来。
风猛了一截,雪也更大了。打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他站在原地,盯著师父消失的那片白,盯了很久。
“寧心。”
声音从背后来的。
寧花僧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一清和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握著一样东西。
刀。巴掌长,刀柄缠著黑线,刀身上一层锈,旧得很,钝得很,看著连块豆腐都切不开。
寧花僧盯著那把破刀看了半天,眼神古怪。
“师父?”
一清和尚看著他,没应声。
“大老远显灵,就为了给我看这个?”寧花僧撇了撇嘴,“这玩意儿是干嘛的?刮鬍子都嫌钝吧。”
一清低头瞧了一眼刀,又抬起头。“你不认识?”
寧花僧摇头。
一清把刀翻过来,刀身朝著他。刀面上刻著两个字,极小,极浅,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寧心”。
“这是你的名字。”
“寧心。让你的心安下来。”
他把刀往雪地里一插,刀身没进去,只剩刀柄露在外头,黑线在风里晃。
“你安下来了吗?”
寧花僧没答。
他蹲下来,看著那把刀。雪花落在刀柄上,化了,顺著黑线往下淌。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的。掌心像被烙铁贴了一下,疼得他手指抽了抽。
“老头子。”他蹲在雪地里,仰著头看一清。“你当年干嘛非得捡我?”
一清和尚看著他摇摇头。
“你在雪地里。没有人要你。”
寧花僧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关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你后悔吗?”
风从一清身后灌过来,破袈裟猎猎翻飞。他站在那里,看著寧花僧。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深的,沉的,搅在一起看不分明。像一口老井,井里头有水,水底下压著石头,石头缝里还埋著什么——这辈子谁也不打算让人看见的东西。
“后悔没有早点捡到你。”
寧花僧的扭头背过身去。
过了十个呼吸,他转身,把刀从雪里拔出来,攥著,站了起来。
一清还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身上的药纹,是师父给你刺的。”一清和尚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疼不疼?”
寧花僧摸了摸胸口。隔著僧袍,药纹烫得他手心发热。
“疼。”他说。嗓子还是哑的。“哪回不疼?疼得想骂娘。”
一清点了下头。
“疼就对了。疼就是活著。”
寧花僧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著,嘴角咧著,桃花眼里装满了满不在乎的混不吝。
“老头子,”寧花僧握著刀,笑著开口,“你这……不像圆寂了啊?阎王爷那儿管饭还管酒?看你这精神头,比我还足。”
一清和尚扯了扯嘴角,挑眉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身,往风雪里走。
袈裟的下摆拖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走得有点急,比方才背著婴儿时,像换了一个人。
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远了,散了,碎成一截一截的。
“早知道你这么说,我特么就不该来了!”
背影被雪吞了。
和方才一样。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矮到只剩一个灰点,灰点再一晃,没了。
寧花僧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低头,看刀身上那两个字。
“寧心”。
笔画很浅。刻的人下刀的时候手劲没用多大,像怕把刀刻坏了似的。
寧花僧把刀插进腰间皮鞘里,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三
雪停了。
风歇了。
白色的光一层层褪下去,石板路从雪底下露出来,石像还在两旁站著,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寧花僧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腰间。
刀还在。
又摸了摸腰上的酒葫芦。
空的。
他嘆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师父啊,你好歹留坛酒啊。”
提了提裤腰带,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石像还是那些石像。远处那座平顶山的光又闪了一下——紫蓝色的,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