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睡得正沉,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跟斗。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上全是冷汗。
“娘別睡了……有人进来了……是大坏蛋,大坏蛋要抢钱钱……”
岁岁的声音奶呼呼的,非常著急。
林巧儿闻言,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一动都不敢动。
她耳朵竖起来,心跳砸在胸口,咚咚咚的。
她仔细听了听,似乎有人在转动门锁。
她呼吸都停滯了,她的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
那把匕首是大牛哥送的,她睡前压在枕头下面,指腹触到冰凉的刀柄,她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门被打开了,走廊昏暗的灯光从门的缝隙中照进来。
很快门又重新关上了。
林巧儿死死盯著那人的轮廓。
那人躡手躡脚地去翻林巧儿放在桌子上的包袱,包袱皮被翻动的窸窣声,一下一下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包袱里的衣服被一件件拎起来,直接扔在地上,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小偷的呼吸也气得沉重了几分。
林巧儿把所有的钱从藏在贴身的衣物里,那人当然找不到了。
那人朝著床边靠近。
林巧儿绷紧了身子,大气不敢出,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林巧儿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又轻又匀,让贼人以为她还在睡觉。
那只手越来越近,带著一股菸草味和汗臭味,竟然摸到了她的枕头了。
就是这个时候。
林巧儿攥紧了匕首,猛地从被窝里抽出来,对准那只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刀尖扎进肉里,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那人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低声咒骂:“臭娘们!”
林巧儿顾不上害怕,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有贼!抓贼啊!”
招待所的墙薄,隔音差,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更別说她这么喊了。
隔壁传来动静,走廊里也有人声。
那贼知道坏了事,顾不上手疼,转身就跑。
黑暗里绊到椅子腿,咣当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朝窗户扑过去。
窗户是开著的,他扒住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
林巧儿扑到墙边,拉了电灯的绳子。
灯亮了,屋里一片惨白。
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是条窄巷子,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只有窗台上蹭掉了一块墙皮,灰扑扑的粉末撒了一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铺,白色的床单上,一摊血跡格外刺眼,是那贼留下的。
林巧儿腿一软,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著血,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林巧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她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岁岁,娘没事。谢谢你,你又救了娘一次了。”
“岁岁很腻害,帮娘打坏蛋。把坏蛋打跑。”
“对,岁岁最厉害了。”林巧儿欣慰地笑笑。
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著墙站起来。
她重新把匕首擦乾净,塞回包袱里,穿好鞋子,拿著包袱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了,隔壁房间的大姐披著外套,站在门口张望:“姑娘,出什么事了?我听见你喊抓贼。”
“房间进贼了,大姐您也小心点。现在人跑了,我要去找公安。”林巧儿勉强扯出一个笑,顺便提醒眾人。
她下楼走到前台。
前台亮著灯,但没人。
她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那个烫捲髮的女人才从后面的小屋里出来,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一脸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哪个王八羔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我屋里进了贼,我要打电话报警。”
女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角的电话,声音懒洋洋的:“电话坏了,打不了。”
“坏了?”林巧儿盯著她,目光没有移开,“这么巧?”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別过脸去,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疑心我偷了你东西?也不看看你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兜里说不定比地板还乾净。”
林巧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指节泛白。
她睡觉前明明关了窗户,门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跡,小偷只能用钥匙开门进来。
只有前台知道哪个房间来了新住客。
这女人跟小偷八成是一伙的,推说电话坏了,就是在给小偷拖延时间。
肚里忽然又传来岁岁的声音,奶萌奶萌的,“娘,小偷就是这个老妖婆的老公。她老公去年下岗了,就开始在招待所里偷东西。”
林巧儿眸色一凛,没有跟这个女人多费唇舌。
这夫妻俩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派出所不远,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就在巷子另一头,拐两个弯就到。
夜里的巷子黑得很,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风颳起来,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著。
林巧儿胆子不大,嚇得一路小跑。
岁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软软的,带著困意:“娘,別怕,岁岁在呢。”
她心里一软,脚步也放慢了些。
到了公安局门口,看见门头上那颗红五星,她才算鬆了口气。
值班的公安耐心地接待了她。
听了林巧儿的报案,公安皱了皱眉,“又是招待所,这个月第四次失窃了,那个小偷真是狡猾。”
林巧儿抿了抿唇,“警察同志,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顿了顿。
公安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巧儿,“林同志,您有话直说,我们欢迎人民群眾提供线索,將坏人绳之於法。”
林巧儿点点头,“我怀疑小偷跟前台串通在一起作案。
我听人说前台她老公去年下岗了,招待所从去年开始失窃的事也多起来了。
我在挣扎的时候扎伤了他的手背,伤口应该还没处理,去他家能抓他个措手不及。”
公安对视一眼,“之前我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林同志,太感谢你了,给我们提供了新思路。”
从询问室出来,林巧儿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长椅上等著的人。
她其实进来派出所的时候,就碰到了赵墨霆,当时赵墨霆似乎已经要离开了,两人不熟,当时就是互相点头致意。
赵墨霆穿著一件浅色格纹的衬衫,坐得笔直,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著书在看,像是在这儿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跟林巧儿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那双瞳仁如同墨一般黑,幽深似海,透著洞悉人心的锋芒,加上那表情不多的扑克脸,別人很难猜出他的心思。
林巧儿连忙垂下眉眼,睫毛颤了颤,越过他就要往门口走去。
“林巧儿。”
赵墨霆突然喊住了她。
林巧儿瞪大了眼睛,愣了一秒,转过头看向赵墨霆,满脸呆滯地看著赵墨霆。
他方才等的人是自己?
“我送你回去。”他语气平淡,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林巧儿没吭声,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街道,点头同意。
路上有个伴,走起夜路也没那么害怕。
两人並肩走著,谁都没说话。
两人不熟,林巧儿觉得有些尷尬,盯著脚下的路,步子很快,希望赶紧回到招待会,摆脱著奇异的气氛。
赵墨霆不紧不慢地跟著,始终跟她保持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巷子中间,赵墨霆忽然开口了。
“你没事吧?”他隱约听到林巧儿的笔录。
林巧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墨霆会关心自己,他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眉头微微皱著,似乎有心事。
“没事。”她摇摇头。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要警觉些,別逞能,钱財是身外物。”
林巧儿微微皱了皱眉。
他从小就没过过缺衣少食的日子,当然不知道钱对於穷人来说,跟命一样重要。
不过赵墨霆也是出於好心,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从林巧儿的角度,可以看到赵墨霆紧绷的下頜线,他腮帮抽动了两下,“楚峰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
他从小就这样,对人掏心掏肺的,也吃了不少亏。”
林巧儿顺著他的话回应,“楚峰是个好人。”
赵墨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看得出来楚峰喜欢你,但你们俩不合適……”
林巧儿的脚步顿住了,双手攥著拳头,用力抿了抿唇,抿得唇色都发白了,“你们城里人心眼真多!”
她的情绪太激动,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火车上,她想坦白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却先发制人说自己有未婚妻,以及那露出的戒备的眼神。
她就知道他是看不上自己的。
他们的身份地位之间隔了一条巨大的鸿沟。
她跟楚峰只是正常来往,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他这个好大哥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斩断两人的可能。
剎那间她想到麦地那一晚的惊慌。
背井离乡的无助和寂寞。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林巧儿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纹里。
赵墨霆看到林巧儿那通红的眼眶,眼球僵硬地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有些手足无措,“你別哭,我……”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回去,倔强地囁嚅:“我没哭。”
赵墨霆的眉头皱了一下,从裤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林巧儿。
林巧儿看都没看他一眼,攥紧了包袱带子,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赵墨霆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他把纸巾收回,手指揉捏了一下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