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著急,像有人在耳边喊。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可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林巧儿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浸湿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隱约有不好的预感。
那天娘洗衣服失足落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再细听,那声音已经没有了。
难道是她太累,出现了幻听?
晚上,林巧儿翻了个身,破木板床咯吱咯吱响。
她仰面躺著,盯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巧儿正迷迷糊糊要睡著,小腹忽然一阵发胀,她想解手。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摸索索地爬起来,踩著鞋,摸著墙往外走。
厕所在外头,要穿过院子。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听见东屋传来说话声。
是大伯和大伯娘。
林巧儿脚步一顿,本能地贴在墙根,没敢动。
冯杏梅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隔著一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人贩子才给一百块,把那贱蹄子嫁出去,也能得个一两百块的彩礼。”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果然大伯娘想要卖掉她!
林德飞压低声音,“你別忘了,咱住的房子是老二的,万一她想把房子要回去,我们睡哪?”
林家两兄弟,林德礼早年跟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凭著给號脉的本事挣了钱,不但娶个漂亮的媳妇,还在村里建了新房子,惹得村里好多人眼红。
而林德飞没啥本事,一直在老屋的泥瓦房住著,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林德礼夫妇去世了,大伯父一家搬来林德礼盖的新房子,收养了林巧儿。
林德礼沉默了一下,“秀玉万一考上了大学,也要有点钱傍身,巧儿不在了,她那活儿能给大柱,一个月有三十块工钱,比下地干农活强点,以后也好娶媳妇。”
平地一声惊雷。
她以为对她最好的大伯,竟然算计把她卖给人贩子。
她为大伯家做牛做马多年,一点私房钱没留上交给他们,自己逢年过节连一块肉都没吃过。
爹娘的死跟他们会不会有关係?
林巧儿站在墙根底下,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汗毛倒水,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石头,发出声响。
东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哆嗦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可她不敢出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岁岁:【我滴个亲娘啊!快逃!快逃出这里!去沪市,找我爹爹。】
林巧儿心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这声音是她的孩子?
去沪市找孩子爹?
可她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她屏息静气等著孩子继续说话,说话声音又停了。
难道在她出现危险的时候,孩子就会提醒她?
肯定是爹娘在上天见不得她被欺负,派来保护她的小天使。
这孩子,她要好好生下来。
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只能跟孩子爹领证结婚。
沪市那么远,光是火车票都要好几十块。
都怪自己蠢死了,没给自己留私房钱全都上交。
现在急著用钱,连个子儿都没有。
沪市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说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还要什么介绍信。
她得先弄到钱,再去弄到介绍信。
正想著,她听见脚步声,从东屋出来,穿过堂屋,往她这边来了。
林巧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耳房门口停了一下,林巧儿深吸了一口气,揉著眼睛,推开了耳房的门。
正好和林德飞打了个照面。
林德飞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掛著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和善的笑。
方脸大耳,浓眉厚唇,笑起来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可林巧儿现在看著那张脸,只觉得噁心。
借著月光,林巧儿看到了林德飞藏在背后的大棍子。
林巧儿咽了咽口水,如果被林德飞发现她听到夫妻俩的对话。
大伯父肯定一棍子把她敲晕,套上麻袋卖给人贩子。
不行。
她要冷静。
林巧儿你要冷静!!!
她故意揉著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刚睡醒的鼻音。“大伯,大晚上你在这干什么?”
林德飞没回答,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林巧儿被打量得浑身都不舒服,她生生忍住了,用茫然的目光看著林德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林德飞没看出林巧儿有什么异样,挠挠头,“晚上贪杯多喝了两口黄酒,想解手。”
林巧儿心里擂鼓一样,紧张的时候心跳都无限地放大。
林巧儿揉了揉眼睛:“大伯,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林德飞摆了摆手。
林巧儿低著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等她爬上自己的木板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这才敢掉下来。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她必须离开这里,去沪市!
天一亮,林巧儿就往村长家走。
她缩著肩膀,低著头,走得很急。
前面几个婆子向著她走来,一边走一边聊村里的八卦。
“听说了吗?建业考上沪市那边的大学了,建业他娘逢人就说。”
“对啊,瞧她那嘚瑟样。”
“建业可是村里第一批大学生,可不矜贵么。”
林巧儿脚步一顿,建业考上了沪市的大学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跟建业结伴去沪市?
听说火车上扒手、人贩子可多了。
两个人结伴也安全点。
想到这,林巧儿紧绷了一整夜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林巧儿脚步一拐,朝著程建业家走去。
程建业家在村西头,老槐树底下那间。
她去过很多次,闭著眼睛都能走到。
建业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爹娘相继去世后,村里人都觉得她不祥,剋死爹娘,连带著別的小孩子也不愿意跟她玩。
其他小孩会朝她扔石头。
是程建业拿著棍子嚇跑那些熊孩子。
程建业家里穷,是寡母抚养他长大。
没爹的孩子容易被欺负。
程建业要强,也不跟其他孩子玩。
所以才跟林巧儿玩到一块。
想到程建业,林巧儿心里难得燃起一丝丝的暖意。
门没锁。
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程建业探出半张脸,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了。
“巧儿?这么早,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