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抠著掌心,“我可以给你钱。”
就当是请了一个保鏢。
谁知道那个歹徒会不会还在她回家的路上伏击她呢。
花十分之一的钱还是值得的。
赵墨霆嘴角勾了勾,觉得林巧儿挺有意思的,“你觉得给多少钱合適?”
林巧儿苦著脸。
一个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也得一两百块吧。
还真的要收她钱。
林巧儿其实是一个守財奴特质的,主要她穷怕了。
林巧儿认真地想了想,她今天挣了有十来块,她咬了咬牙,“两块钱行吗?”
从这里去她家也不远,十来分钟而已,就挣两块钱很划算了。
赵墨霆看著林巧儿那纠结的脸蛋,好笑不已,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成交。”
林巧儿鬆了一口气,又开始心疼自己的钱包。
以后有机会去练武术,那就能好好保护自己了。
赵墨霆看著林巧儿那守財奴的样子,忍俊不禁,翘起的嘴角又暗暗收了回去,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
林巧儿迟疑了一下,“我还有东西落在了巷子里。”
“走吧。”
赵墨霆跟著林巧儿往回走。
林巧儿看到箩筐和扁担还在鬆了一口气,幸好东西还在,重新置办还是要花钱的。
林巧儿正要挑起扁担。
赵墨霆道,“把东西放在车后座,你扶著就行。”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时不时重叠在一起,林巧儿嗅著时淡时浓的檀木香,忐忑不安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这条夜路,她一直一个人走,有人陪著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在沪市大学的生意还可以,林巧儿索性下午四五点才出摊,白天的时间比较充裕。
她习惯了早起,不到七点就梳洗完了,她看了一眼放在灶台上的杨梅酱,打算给赵墨霆送过去。
送完了再去进货。
最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材料用得也快。
麵粉、油、酱料,样样都要补。
她把杨梅酱装进网兜里,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对著镜子拢了拢头髮,出门了。
七点出头,正是汽车厂工人陆陆续续上班的时间。
厂门口人来人往,工人们穿著蓝色工装说说笑笑往里走。
林巧儿没打算漫无目的地等。
她走到保安亭旁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保安大爷正坐在里面,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茶缸上印著“安全生產”四个红字,漆都掉了大半。
林巧儿敲了敲玻璃窗。
大爷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放下搪瓷缸子,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什么事啊?”
林巧儿冲他笑了笑,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大爷,这是早上刚烙的酱香饼,您尝尝。”
油纸包打开一角,金黄的饼子露了出来,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保安大爷鼻子动了动,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你就是之前在这摆摊的那个姑娘吧?手艺比我们厂里的厨师都好。”
林巧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大爷您谬讚了。”
她顿了顿,才把来意说出来:“大爷,麻烦您把这个杨梅酱交给赵总工,赵墨霆。”
保安大爷看了看那罐透明玻璃罐装著杨梅酱,红彤彤的,一看就很开胃。
林巧儿笑著道了谢,转身走了。
赵墨霆和孙扬並肩走进厂门。
“赵总工,赵总工。”
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来,冲他们招手。
赵墨霆停下脚步,走过去。
大爷从窗户里递出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一罐杨梅酱,罐子擦得乾乾净净,盖子上的碎花布扎得整整齐齐。
“刚才有个姑娘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大爷笑得意味深长。
孙扬眼睛一亮,伸长脖子往网兜里看,用手肘撞了撞赵墨霆的手臂:“哟,又有姑娘给你送东西了?”
赵墨霆没理他,接过网兜,抬眼扫了一眼大爷放在桌面上啃了一大半的酱香饼,当即猜到东西是林巧儿送来的。
“她有留什么话吗?”赵墨霆问。
大爷摇摇头。
赵墨霆“嗯”了一声,拎著网兜走了。
孙扬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到底谁啊?你怎么神神秘秘的?”
赵墨霆没回答。
回到办公室,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拧开杨梅酱的盖子。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罐子里飘出来,整个办公室都瀰漫著一股清新的果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他拿调羹舀了一勺杨梅酱,均匀地抹在馒头上,红艷艷的,看著就诱人。
咬了一口。
馒头的软糯和杨梅酱的酸甜在嘴里化开,恰到好处。
不齁,不腻,清清爽爽的。
赵墨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確实是在笑。
孙扬端著搪瓷缸子凑过来,笑嘻嘻地把缸子往赵墨霆桌上一放:“墨霆,给我来点杨梅酱泡水喝唄。闻著就香。”
赵墨霆看了他一眼,当著孙扬的面,不紧不慢地把盖子拧上了。
孙扬眼睛驀然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呀呀呀呀,你这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罐杨梅酱而已,至於藏著掖著?”
赵墨霆面无表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刀:“你有蛀牙,不宜吃甜的。”
孙扬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罐严严实实的杨梅酱,嫉妒得眼睛都快冒火了。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白水,嘆了长长一口气。
他幽幽地说,“你变了。”
赵墨霆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馒头。
另一边,林巧儿从汽车厂出来,拐上了去国营商店的路。
她总感觉后脑勺像被人盯著,凉颼颼的。
她猛地扭头往后看。
半个人影都没有。
林巧儿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林巧儿走进国营商店,正要跟售货员报她要买的东西,余光忽然扫见柜檯后面架子上的玻璃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正缩在门口探头探脑。
冯杏梅,林德飞。
又是他们。
林巧儿心里一沉,计上心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压下那点笑意,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对著售货员报出一长串名字:“酱油、老抽、糖、醋、豆瓣酱、黄豆酱、菜籽油、芝麻油、八角、桂皮、香叶……”
她一口气报了十几种,全是厨房里常用的调料,一样都没落下。
售货员写单子的笔都快飞起来了。
货架后面,冯杏梅压低声音,凑到林德飞耳边嘀咕:“做个酱料要用这么多东西?”
林德飞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哪里懂这个,“你认真记著,回头每样都加一点,肯定能成。”
冯杏梅点点头,数著手指头默念。
她又不识字,怕是回到家就忘了。
林巧儿余光瞟见喃喃自语的冯杏梅,差点没忍住笑。
她拎著沉甸甸的网兜,转身走了。
网兜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噹噹响,像一支欢快的小曲。
*
累了一天,林巧儿正准备收摊。
箩筐里的饼已经卖光了,她把白棉布叠好,盖在箩筐上,弯腰去挑扁担。
“巧儿。”
一个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林巧儿抬起头,正对上程建业那张堆满笑的脸。
林巧儿直起身,凉凉地看著他。
程建业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箩筐,心里酸水直冒,这一天得挣多少钱?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都软了下来:“巧儿,你一个女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林巧儿挑起扁担,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喝了点马尿,晕头转向走错道了?”
程建业的笑僵在脸上。
林巧儿懒得再看他。
这人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偽君子,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贴。
当初在石头村,她把他当宝,他把她的钱借走不还,还跟林秀玉搞在一起。
现在又跑来献殷勤,无非是看她挣了点钱,又想哄著她给他花钱。
这些日子,她总算明白一个道理。
给男人花钱的女人倒霉一辈子。
她真的庆幸,崽崽早早让她看清楚了程建业的真面目。
程建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大人大量”的宽容:“巧儿,我知道你还忘不了我。要不然,你也不会专门跑到沪市大学门口来摆摊。”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巧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站著一个冷硬俊逸的男人。
赵墨霆推著自行车,长腿支在地上,像一棵笔直的白杨。
车头掛著一个牛皮纸包,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那个纸包前后晃荡,桂花糕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程建业的那句“再给你一次机会”,被风送出去老远,不偏不倚地撞进赵墨霆耳朵里。
赵墨霆抓住车把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
林巧儿在乡下就有了喜欢的人?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认真打量著程建业。
心里涌出一股没由来的情绪,闷闷的,不太舒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难不成林巧儿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