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每天的酱香饼都是限量供应的,很多人排了好久的队,都买不到。
杨春梅奇怪,“巧儿,我们的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多做点?”
林巧儿笑著说,“物以稀为贵,供应量大了,大家就不稀罕了。这叫飢饿营销。何况大家都是看了报纸,想来尝尝新鲜,过了这阵风,就不好卖了。”
杨春梅点点头,“说得也是。”
林巧儿和杨春梅把东西摆开,这时候就有一小队人衝著林巧儿的摊位来,浩浩荡荡的,有十来个人。
带头的是个瘦削的长脸中年妇女,颧骨很高,看著就不好惹。
杨春梅心头一惊,“巧儿,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林巧儿脸上笑容消失了,她也有觉得不妙。
长脸妇女盯著林巧儿,“还钱!”
“还钱!”这一队人异口同声的喊,声如洪钟。
林巧儿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她迎上了长脸妇女的目光,脸上掛著友好的笑容,“大姐,这是怎么了?”
长脸妇女冷脸,“我们预付了钱买酱香饼,今天到摊位一看,人影都没看到。”
杨春梅听得云里雾里的,“我没有从来不做预售的,都是现钱现货的。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多人排队。”
长脸妇女被激怒了,“你们是不是想不认帐?”
林巧儿想了想,平心静气,“同志,您冷静点。您说的摊位是哪里的摊位?我长期在沪市大学夜市一条街摆摊,没去过其他地方摆摊。”
自从她的酱香饼上报了,她就固定在沪市大学摆摊,大家来买也方便。
长脸妇女怒吼,“你们不是在昌平街也有分店吧,那对夫妻自称是你的亲戚,你们卖不过来,他们帮忙卖。”
林巧儿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肯定是林德飞和冯杏梅在当眾搞鬼,借著她的名义圈钱。
林巧儿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被打了一顿现在还不老实。
林巧儿始终保持著微笑,“同志,你们被骗了,我林巧儿的酱香饼只此一家,没有分店。我建议你们去找公安报案。越快越好,晚了,怕是人跑了。”
林德飞和冯杏梅估计是想骗一波大的,再潜逃。
长脸妇女意识到自己被骗,脸气得涨红,她跺了跺脚,岂有此理。
“哎呀,亏了亏了,我还一次性订了一个月的份,他们说送货上门。”
“就是啊,没天量的玩意儿。”
长脸妇女气恨了,“他们是打著你的名义卖酱香饼捞钱,你也应该负责赔偿。”
“对,赔偿。”
杨春梅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冤有头债有主。”
林巧儿知道这群就是乌合之眾,全看领头的长脸妇女脸色行事,她为难道,“同志,我这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你们被骗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你们现在去派出所,兴许公安还没来得及把人追捕归案。”
长脸妇女想了想,挥了挥手,“赶紧去派出所吧。”
一群人又跟著长脸妇女走。
林巧儿鬆了一口气。
这事情闹大了,工商局把沪市大学的夜市一条街都封了,说要整改处理。
林巧儿现在做酱香饼小有名气,但到底没有营业执照,她怕自己再去摆摊,会被工商局盯上,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出摊了。
思来想去,林巧儿决定去盘个店面卖糕点。
她去办营业执照,资料刚递上去,就被办事员退了回来。
“外地户口办不了。”办事员头都没抬,把资料从窗口推出来。
出了办事大厅,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外地人想拿到沪市户籍,要么是职工家属隨迁,要么有重大贡献。
这两条路,她现在都够不著。
无奈之下,林巧儿在黑市盘下了一个铺面。
原来的店主也是卖早点的,锅碗瓢盆、炉灶案板一应俱全,省了她重新置办的麻烦。
她和杨春梅里里外外忙活了快十天,面点店终於开张了。
林巧儿站在门口,抬头看著门头上那块黑底漆金的招牌,“巧味斋”三个字在晨光里闪著温润的光。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开店,能当老板。
“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哭了?”杨春梅端著托盘走出来,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笑了起来。
林巧儿抬手胡乱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
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店里的柜檯:“春梅姐,你帮我把点心都摆到外面架子上,路过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见。”
“好嘞。”杨春梅笑眯眯地应了,一边摆一边感嘆,“你做的这些糕点卖相也太漂亮了,我看了都流口水。”
黑市这条街本就热闹,人来人往。
巧味斋的香从门口一路飘出去,整条街都瀰漫著奶香味,勾得人走不动道。
林巧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新鲜出炉的糕点,新店开业,一律八折。”
她的声音清亮,在嘈杂的街面上传出去老远。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循著声音和香味看过来,巧味斋门前很快就聚了一圈人。
一个穿著朴素的中年妇女挤到前面,左右看了看,低头跟挎著菜篮子的同伴嘀咕:“这里的糕点真多,看得我眼花繚乱,不知道买哪一款好。”
同伴也看得直了眼,压著嗓子说:“是啊,卖相比国营饭店做得还好看。你看这荷花酥,做得跟真的荷花一样,一层一层的。还有那个茶香酥,老远就闻到茶香味了。”
林巧儿目光一扫,注意到那位中年妇女手里提著一瓶茅台酒,八块钱一瓶的东西,普通人家捨不得买,这人手里有钱,是准客户。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背著手,凑近看了看荷花酥,撇了撇嘴:“我在国营饭店吃过荷花酥,別提多难吃了,饼皮厚得咬不动,馅料少得可怜,又甜又腻,齁嗓子。”
林巧儿也不恼,笑著从柜檯上托起一个托盘,里面摆著各式各样的糕点,每一款都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旁边插著几根牙籤。
她端著托盘走到几人面前,笑眯眯地说:“你们先尝尝,觉得哪款好吃就买哪款,不好吃就不买,不碍事的。”
拎著菜篮子的女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她:“这……要不要另外给钱?”
还没听说哪家店有“免费试吃”这一说。
东西买回去好不好吃全凭运气,不好吃了也只能认栽。
林巧儿摇了摇头,“免费试吃,不要钱。吃过好吃再买,不好吃您扭头就走,我不拦著。”
中年妇女眼睛一亮,赞同点点头,“就怕买回去孩子们不爱吃,白花了钱。”
两人拿起牙籤,各拣了一款糕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同时亮了。
中年妇女又拿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很薄,在齿间碎裂,清甜的馅料化开,她“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吃,这个好吃!”
同伴也不甘落后,又尝了茶香酥、枣泥酥、椒盐酥,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都好吃怎么办?”
林巧儿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她们那副“选择困难”的模样,嘴角弯了起来,“可以一样买两个,价格都一样,放在一起称。”
中年妇女,“行,帮我每样拿两块。”
“誒。”林巧儿麻利地用油纸把糕点包起来。
花白头髮的老婆婆皱紧了眉头,掀起眼皮瞧了瞧那个提著茅台酒的中年妇女,语气里带著几分警惕:“你该不会是托吧?”
中年妇女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婶子不信,可以先尝尝,又不要钱。”
林巧儿见状,连忙把托盘端到老婆婆面前,嘴角弯起友善的弧度,“婆婆,您尝尝。我这荷花酥特意把酥皮擀得很薄,咬一口酥得掉渣,一点儿也不干。”
老婆婆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用牙籤叉起一块荷花酥,慢慢放进嘴里。
清甜的馅料裹著淡淡的荷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老婆婆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一口就咽下去了。
林巧儿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婆婆,这荷花酥我特意加了莲子进去,可以清心火,天气热心烦气躁的,吃这个正合適。”
老婆婆舔了舔嘴唇,手一挥,“每样点心都给我拿五个,一起称!”
周围的人一看老婆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都带头买了,那肯定好吃。
“给我来五个荷花酥。”
“茶香酥还有没有?我要四个。”
“那个枣泥酥也给我装上。”
店门口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小的门面围得水泄不通。
杨春梅站在柜檯后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头髮粘在脸边上也顾不上擦,脸上的笑却一直掛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拎茅台的中年妇女夸道,“你手脚真麻利。”
杨春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似乎从她在家操持家务,就没人夸过她。
魏大军和婆母总是嫌她这做不得不好,那做得不到位。
与此同时,街的另一头,王美兰带著赵墨霆的胳膊,慢慢往这边走。
楚峰和周惠瑾要结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
王美兰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订酒席又是写请帖,今天专门腾出半天时间出来买喜糖和喜饼。
国营饭店的糕饼她不爱吃,又硬又甜,嚼著噎嗓子,她便想著来黑市转转,碰碰运气。
刚拐进街口,她就愣住了。
前面一家店门口,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王美兰来了兴致,拉著赵墨霆的袖子往前走:“墨霆,我们过去看看。”
赵墨霆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他个子高,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那张冷峻的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一路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盯著他看。
王美兰走到巧味斋门口,目光落在摆放在外面架子上的糕点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荷花酥、茶香酥、枣泥酥、椒盐酥、桂花糕、绿豆糕……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尤其是那荷花酥,粉白相间,层层叠叠,跟真的荷花一样。
王美兰凑近了看,越看越满意,回头对赵墨霆说:“墨霆,这家店做的糕饼真好看,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赵墨霆也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造型精致,站在那里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不错。”
王美兰舒心地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堆了起来。她知道自家这个儿子要求高,嘴刁得很,能从嘴里蹦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就这家了。”王美兰心里盘算著,这喜饼要是派给亲戚朋友邻居,肯定倍有面子。
她笑著往店里张望了一眼,想找老板说话。
然后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柜檯后面,一个扎著两条油亮辫子的年轻女人正弯著腰给客人装点心,皮肤白得跟牛乳似的,额头上沁著汗珠,脸上掛著笑,一边装一边跟客人说:“您拿好,最好今天吃,放久了不酥了。”
林巧儿。
王美兰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黑底漆金的招牌,“巧味斋”三个字在阳光下闪著光。
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路走过来,看了好几家点心铺子,就数这家的东西最合心意。
可偏偏是林巧儿开的。
王美兰一时抹不开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赵墨霆察觉到母亲的异样,顺著她的目光往店里看了一眼。
林巧儿正把一碟切好的试吃糕点端到一位老太太面前,弯著腰,笑盈盈地说著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绒毛根根分明。
赵墨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巧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赵墨霆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