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顿了顿,抬起眼来看著刘义真,已经猜到这位少年主公接下来要问什么,便主动说道——
“以末將的判断,之前那股潜入关中、在咸阳近郊伏击主公的夏国游骑,走的极有可能不是涇河,也就是王镇恶將军戍守的新平方向。他们大约是从统万城直接南下,出甘泉,过黄陵,沿著洛河河穀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关中。洛河河谷虽不如涇河宽阔,但容几十上百人的游骑穿行,绰绰有余。”
刘义真听完,盯著案上那片已经被水渍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地问道:“既然是河谷,为何不在这里修筑关隘,把口子堵住?”
段宏摇了摇头:“主公有所不知。末將方才说过,关中北面儘是黄土台塬,而非一整块囫圇的大山。”
“台塬之地,沟壑纵横如蛛网,千沟万壑,防不胜防。在这些地方立下哨岗、修筑烽燧,大股的兵马固然难以悄无声息地穿过——几千上万人马,粮草輜重拖著长龙,走哪条沟都会被瞭望哨发现。可若是只通行几十人、几百人的小队,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沟壑之间迂迴穿插,就跟泥鰍钻沙一样,太过轻鬆了。”
段宏还给刘义真讲起了后汉的一桩事——
“汉安帝年间,为防御羌人侵扰,曾一次性在冯翊郡北部边境修筑了五百座候坞。”
“可即便如此,羌人之乱於后汉一朝却始终未曾解决,由此可知厉害。”
连处於极盛时期的东汉王朝都不能完全封死这里,就更不用说眼下关中这点力量了。
刘义真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锁在那些模糊的水痕上,思忖良久,忽然又问道:“如此说来,想要保全关中,便至少要將涇河与洛河的上游牢牢攥在手中?”
段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许多只会衝锋陷阵的猛將,也见过许多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却极少见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片模糊的水渍中一眼看穿要害所在。
“不错。”他沉声应道,手指重重按在代表涇河上游的那道水痕上——
“涇河上游的锁钥,便是位於岭北的萧关。”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道水痕,指尖在水渍中重重一顿,力道大得几乎要將案面戳出一个坑来,“而洛河上游的锁钥——便是如今的夏国都城,统万。不过末將也说了,洛河河谷只能通行小股兵马,赫连勃勃若想大举南下,走那条路是行不通的。真正要紧的,终究还是岭北之地。萧关一日不在我们手中,关中的北面门户便一日敞开,赫连勃勃的铁骑隨时可以饮马涇河。”
刘义真盯著桌面沉思,半晌后却忽然问了段宏一个让后者猝不及防的问题。
“段中兵以为,该如何夺回岭北?”
段宏愣了一下。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黑里透红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略显惭愧的笑容,那模样不像是在给主公讲授兵法,倒像是一个被学生问住了的教书先生。
“至少……单凭关中如今的这些兵马,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我记得长史之前与我说过,太尉在潼关、蒲坂一带还留有兵马驻扎?”刘义真追问道。
“然也。”段宏点了点头,可那张面孔上的表情却非但没有轻鬆,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但那些兵马,绝对不能轻动。太尉將朱龄石等部精锐安置於潼关、蒲坂一带,其意並非是为了稳固关中,而是为了提防占据河北的索虏。”
刘义真眉头微皱:“拓跋魏氏?”
“正是。”段宏提起那个与他有灭国之恨的拓跋魏氏,语气明显不复方才的沉稳。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的闷雷。
“主公或许不知。之前太尉率大军进攻关中时,索虏就曾在河北蠢蠢欲动,屡次派遣士卒渡过黄河骚扰我军后方。为此,太尉甚至在洛阳滯留了整整两个月之久,亲自布置黄河沿岸的防线,將各处渡口、津要一一加固之后方才进军关中。所以河洛一带的兵马,其实不是太尉留下拱卫关中的后备力量——那是用来盯住河北那头恶狼的。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兵一卒都不能轻动。”
刘义真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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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他原以为刘裕留了那么多兵在潼关以东,是为了给关中做后盾,如今才知道那些兵马的枪口压根就不是朝西的,而是朝北的。
他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气,却也知道段宏说得没有半分虚言。拓跋魏氏的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尚在蛰伏之中的北方巨兽,用不了多少年便会將整个北方吞噬殆尽。刘裕防著它,防得一点都不多余。
“既然如此,”刘义真將嘆息收起,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那这一仗,果然还是只能靠关中这些兵马了。”
段宏神色微动,试探著问道:“主公当真觉得,赫连勃勃一定会来?”
“会来的。”刘义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信,“说不定再过几日,王镇恶那边的消息便要送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彻底將援军的心思拋到了脑后,转而换上了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对段宏道:“段中兵,反正此刻也无旁的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今日我扮赫连勃勃,你做关中主將,你我二人来一场沙盘推演如何?顺便也检验一番,我这些日子跟著你学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长进。”
段宏哭笑不得。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如今竟要陪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玩打仗的游戏。可看著刘义真那双认真得近乎执拗的眼睛,他终究还是点了头,將案上杂物尽数撤去,重新蘸了清水在案面上画出山川形势。
段宏的打法,一如其人——沉稳,严谨,一板一眼。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移动,將代表主力部队的物件尽数布防在新平一带,只在咸阳方向留下了一两千轻骑,用以监视可能从洛河潜入关中的夏国游骑。
“我军士卒精锐,甲冑坚利。加之太尉临行前在长安仓廩中留了充足的粮草,耗得起。岭北天寒地冻,大军驻扎旷野,用不了多久便会粮草不继。赫连勃勃麾下多骑兵,来去如风不假,可人马吃嚼却也比步卒多出数倍。时间一长,他必然不能忍受,只能退兵。而我军背靠长安,却可以遣使向太尉求援,从武关道运来粮草,补充士卒,此消彼长,此战没有失败的道理。”
刘义真看著段宏的布阵,心中暗自点头。
段宏虽是鲜卑人,可这套打法却是不折不扣的汉家正统战法——结营立寨,凭险据守,以逸待劳,以饱待飢。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噹噹,滴水不漏,活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老练猎手,等著猎物自己把自己耗死。他试著从正面强行突破了几次,可每一次都被段宏从容化解。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將视线从新平前线收了回来。他没有继续在正面与段宏死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两人方才反覆提起的那条洛河河谷。
“我遣一支偏师,三千精骑,从洛河河谷潜入关中。”他隨手將几枚墨块沿著那条弯曲的水痕一路向南推去,直插关中腹地。
段宏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將对新手的宽容:“主公,此路不通。”
“末將方才说过,洛河河谷只能通行小股游骑。三千人的队伍,輜重马匹拖成一条长线,绝不可能瞒过沿岸的瞭望哨。就算主公不惜代价强行突破,击溃了此处的守军,末將只需从西边抽调几支队伍回援合围,便能轻鬆將其剿灭於渭水之北。从洛河派遣大股兵马进入关中,不过是徒劳送死罢了。”
“我派遣这支部队,並非是为了攻城略地。”刘义真摇了摇头,却是將墨块继续向南推,越过了渭水,径直推到了关中南部的群山之间。然后他的手指在那两处位置重重一按,抬起眼来看著段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这支骑兵,堵住青泥与上洛。”
段宏闻言,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终於有了变化。
青泥与上洛,乃是关中南面沟通荆襄的两处咽喉要道。这两条路一旦被封死,关中便当真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信使出不去,四塞之地便成了困兽之笼。
但段宏终究是段宏。他在最初的变色之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盯著案面上那几枚已经深入关中腹地的石子,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只需从长安或咸阳调一支偏师南下,凭藉地利优势,两面夹击,便能破除此局。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没有粮道,撑不了多久。”
刘义真攥紧了双拳,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恐惧。
“段中兵错了。”
段宏一怔。错了?哪里错了?他的布防分明没有漏洞,他的推演每一步都经过了沙场经验的检验,那股深入敌后的孤军分明就是死路一条。他在战场上活了大半辈子,这套判断从不曾失手。他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刘义真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指著关中之地大声道:
“关中如今,可不仅仅只有南北之別。同时还有胡汉之別——匈奴、鲜卑、羌、氐、汉,五方杂处,百年积怨。倘若我此刻以赫连勃勃的名义发布檄文,传告关中诸胡,说晋庭无德,要以旧怨清算关中所有胡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诛杀——段中兵且告诉我,那些居住在渭北、陇西、冯翊的诸胡百姓,他们信不信?他们会不会反?”
段宏的脸色微微一变。刘义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倘若我再以高官厚禄为饵,遣使游说关陇的门阀豪族,告诉他们晋庭远在江东,鞭长莫及,根本不会真正重视他们,也不会给他们晋升的机会。而赫连勃勃却许他们裂土封侯,世代永镇——段中兵再告诉我,那些早已习惯了胡人统治的关陇豪族,又会有多少人选择袖手旁观?甚至倒戈相向?”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案面上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与乾涸水痕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段宏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凝重的面孔上。
“段中兵之前对兵法的讲解,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天时、地利、將帅、法度,每一样都讲得透彻。可打仗自古以来就不是一道简单的书本题目……我曾听我家一个长辈谈起过,打仗,打的终究是人。”
“如今关中百姓……那些关中胡人、门阀世家自然也都是百姓,他们的心可並不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倘若局面真的失控,四处叛乱,断绝了关中南北往来的通道,那段中兵这仗要怎么打?关中要怎么守?”
段宏心神巨震!
他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从天文地理到兵员粮秣,从驻防布阵到进退路线,他將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唯独这一个“人”字,他漏掉了。
不是他不懂人心——他半生辗转数国,亲身经歷过国破家亡,亲眼见过同袍倒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人心易变的道理。可正因为他太懂行军打仗,太熟悉那些兵书上的教条,他反而习惯性地將百姓视作了与山川日月一样的背景,视作了那些不会动弹、不会变心的死物。
他浮沉半生,自然不会认为刘义真说的这番话是年少轻狂的无稽之谈。恰恰相反,作为鲜卑人,他对於“汉胡之別”这四个字的分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感受得更深、更痛。
他抬起头来,看著眼前这个年方十二的少年,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震动与恍惚。沉默了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喟嘆的意味。
“末將曾与主公说起过『道、天、地、將、法』这五事。末將当时还说,自己学艺不精,『道』之一字,参悟了半辈子也没能参透,不敢误了主公。”
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张被风霜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惭愧与敬服交织的神色,“如今看来,『道』这个学问,主公怕是早已无师自通了。”
毫无疑问,段宏今日认定了一件事——
刘义真是个天才!绝无仅有的兵法天才!
刘义真却没有因为段宏的夸讚而有半分自满。他紧皱著眉头,目光越过案面,投向了冯翊郡北部那片段宏方才提及的、曾经矗立过五百座候坞的广袤台塬。他的手指在已经乾涸的案面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一闪而逝的念头。
“段中兵方才与我说,当初后汉在这一带修筑了五百座候坞?”
“正是……”段宏起初还不在意,只当刘义真是在回顾方才讲过的內容。可话刚出口,他的身子便猛然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当头劈中。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
刘义真也同时攥紧了双拳,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段中兵,倘若赫连勃勃当真如我方才推演的那般,要封锁关中——那你不妨猜上一猜,之前潜入关中的那股夏国游骑,他们现在应该在哪里?”
这些日子里,刘义真其实一直在等消息。
可无论是沈田子从渭水北岸送来的军报,还是长安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口信,都没有那股夏国游骑的踪跡。
所有回报都如出一辙——没有发现敌踪,没有发现王修,只在渭水岸边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残破云母牛车,以及车旁零星的点点血跡。所有人都以为,那股夏国骑兵在伏击失败之后,已经顺著来时的洛河河谷偷偷逃回了北方,从此恐怕再不能轻易见到王修。
可如今,这个念头在刘义真脑海中轰然崩塌。
“段中兵!”他霍然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不容置疑的果决,“即刻给沈田子发信!派快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