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就连赵弘殷,也没有將王彦升的事情联想到郭家身上。
罗彦瑰退下之后。
赵弘殷便开始教导宜哥有关兵阵之道的学问。
只见他走到沙盘前,將代表庄墙的木条拨开一道口子,语重心长道:
“无论守寨还是守城,道理都是相同的,那便是最忌闷守...”
他的意思是说,守城是为了等待援军。
若是援军久久不至或是敌军势力太大,死守便没了意义。
这时,就要想方设法地去突围。
“突围並非溃逃,溃逃乃將不顾兵、兵不顾將。”
“溃逃较於突围,只差在『阵』。”
赵弘殷今日所教宜哥的,乃是突围之阵。
比如前军当如何,中军当如何。
他並不希望,將来在宜哥守庄时会用到这一步。
因为那意味著,郭家田庄已经守不住了,已到了背水一战的绝境。
赵弘殷继续道:“突围之阵,首重锋矢阵。”
“为前锋者,贵在迅猛凌厉。”
“要做到敌军尚未合围,你便已衝破对方阵列。”
“因此前锋士卒,必须是麾下最驍勇敢死之人,此前锋之位,由你亲自统领最为合適。”
宜哥点了点头。
赵弘殷的意思,他很明白。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唯有宜哥带著大傢伙一起拼命,才能拼下个活著的希望。
不然,宜哥都不拼命,其余將士岂能效死?
赵弘殷说著的同时,又將几枚兵俑摆在锋阵两翼,
“再说两翼,此首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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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撕开口子,两翼必须扛住左右敌军的夹击。”
“口子一旦撕开,两翼若崩,整支队伍就会被拦腰截断。”
“守在两翼者,不必悍勇,但必须稳,死也要死在阵位之上。”
说罢前锋与两翼,便到锋矢阵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中军。
“中军重活势。”
“妇孺、輜重、伤兵,可全放在中军,只因中军並非作战主力。”
“前锋衝出一条道路,两翼扛住夹击,就是为了让中军能活著出去。”
宜哥听到这里,忽然想到后世军事理论中的『突破、掩护、撤离』三阶段作战模式。
二者虽然用词不同,但核心要义如出一辙。
赵弘殷见他凝神,稍作停顿,续道:
“前锋、两翼、中军,三者有一处失据,突围便是自取灭亡。”
“是以此阵,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使用。”
其实就连他,都不看好宜哥据庄自守。
而他近日教给宜哥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防患於未然。
因为谁也无法料定,宜哥口中的那一日,会不会来,又將何时到来。
这时,宜哥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师父所言之锋矢阵,是步阵还是骑阵?”
闻言,赵弘殷笑道:
“此阵既被你用来突围,最好是骑步混编。”
“前锋用骑,只负责向前衝撞。”
“两翼用步,可用刀盾兵,此兵种贵在沉稳,中军车马步混杂,能护佑你闔族老幼便可。”
这番话,让宜哥意识到庄子里当前的一个痛点——战马。
想要让此阵稳妥,至少需要三十匹战马,组成马槊队,负责前冲。
目前,以郭府的马匹储备,能凑出二十骑,就算顶天了。
关键是,骑兵还要训练。
除此之外,他还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中军不置伤兵、妇孺,便用弓弩兵?”
这一问,倒是与守庄无关。
他只是想对这个所谓的锋矢阵有著更多的了解。
赵弘殷摇头道:“阵型为死,敌情为活,需灵活运用。”
“如敌重兵堵在城外,你就不能硬撞正门,要用声东击西之法。”
“先派一支疑兵佯攻东侧,待敌军调动,再从西侧杀出。”
“这叫『示形於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听到这里,宜哥才算明白。
与其说锋矢阵是一种阵,倒不如说它是一种突围的思路与势。
首先是思路,要根据敌军的安排,做出合理的突围阵型,不一定就非要让刀盾兵守在两侧。
也可以守在中军之內,来保护弩兵与战车兵的发挥。
至於两翼,也可以採用战车兵与枪盾兵的结合。
总之,需根据经验去临机抉择与判断。
但不可更改的,是前锋,必须要用全军最精锐的骑兵去组成,因为唯有骑兵,可以打出一个『势』来。
所谓势,是指以极快速度攻其不备,让敌军难以做出反应;一旦將敌军阵型衝垮,那么纵使有千军万马,也如一盘散沙。
而能做成这点的,只有机动性占据优势的骑兵。
总结来说,锋矢阵,就是一个集中优势兵力,强行突破敌方防线,以打乱其整体部署的阵法。
敌军一旦陷入混乱,突围自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的宜哥,不得不对赵弘殷的教学方式称讚一番。
只因寻常將领教导他人兵阵之道时,只是告诉对方这阵该怎么摆,各兵种之间又该如何配合。
而赵弘殷则是再教思路,先让你明白这个阵法的用处,再让你去灵活运用。
“宜哥,你要切记,此阵,既重前锋,也重两翼。”
“倘若前锋撕开敌军缺口,但两翼却被敌军衝散,使你首尾不得兼顾,届时,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要是真到了这一步,你只有破釜沉舟了。”
赵弘殷抚须说道。
宜哥不解,“何为破釜沉舟?”
赵弘殷沉声道:“两翼一旦被衝散,中军顷刻间便会陷入乱战。”
“届时,自乱阵脚的,便是你麾下之军,而非敌军,想要扭转败势,唯有让敌军比你更乱。”
“想要做到这一步,唯有...擒贼擒王,直衝敌军大纛!”
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破局之法。
也是宜哥的最后一步。
这步棋一旦走完,宜哥將无棋可走。
...
待一整日的教学结束之后。
宜哥在离开护圣军大营之前,突然向赵弘殷问起一事,
“师父,倘若弟子此前所言之事当真发生,弟子又不幸战死,而我郭家得势,师父当如何?”
按照他们师徒之间曾经相谈的內容。
宜哥一旦战死,便无人可洗刷赵家的冤屈。
届时,郭家將不再信任赵家。
赵弘殷摇头轻嘆一声,道:“所以,你得活著。”
宜哥笑了笑,道:“请师父放心,就算弟子真死了,也会留下后手,尽力保全赵氏一族。”
他原以为,听到这番话的赵弘殷会心中稍显稳定。
不料,对方再次摇头道:“宜哥,你得活著。”
赵弘殷今岁已五十有一。
按照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来说,他已经算是长寿了。
还能活多少时日?他也不知。
总之,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好不容易遇到宜哥那么一个天纵之才,实在是...
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