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李树林骑著公社书记的二八大槓,日头在他前面不离不弃,风在他后面嗷嗷追不上,不由想起来了孟郊的这首登科后。
走著走著,有一段下坡的平缓路,李树林猛然起身,大长腿站起来蹬胯下的二八大槓。
八万多字的稿子,近一个月的辛苦,终於有了回音,他在重生回来第一天许下住上带抽水马桶房子的愿望,已经有了完成的希望!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速度与激情!”
李树林一上一下地蹬著两个脚蹬,很快就回到了小李湾。
这个时候,三三两两的人从坡里上工回来,李树林还没有到跟前,李永福的老婆王翠兰就看见了。
“树林这孩子这是骑的谁的洋车子,看著真气派!”
“哪,咦,还真是,跟大干部一样!”
眾人正惊讶之间,就看到李树林到了跟前。
这时候不下车打招呼是不行的,李树林一捏闸,大长腿往地上一撑,喊了一圈人。
“树林,你咋这时候回来了,这洋车子是谁的?”
张桂琴扛著锄头,有点紧张,李树林去公社第一天就跟公社会计斗起来了,她怕这又有啥事。
李树林看出来张桂琴的意思,笑了笑:“我之前寄到首都的那篇稿子过了,编辑让我去首都改稿。公社书记叫我赶快回来跟你们说,就把他的洋车子借给我骑了。”
“首都!老天爷!”
王翠兰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要去首都了?这可是咱老李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这一嗓子,打开了小李湾的人声鼎沸。
“首都?啥时候走?”
“改啥稿?是不是又要发表了?”
“这回是多少稿费?首都的杂誌,稿费肯定比省里多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把李树林围在中间。
李树林应付了几句,也不多说,张桂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道:“我们先回去,孩子要去首都,得赶紧准备准备。”
“唉,是该准备,你们去,你们去!”
李树林见张桂琴给他解了围,嘻嘻一笑,对张桂琴道:“妈,走,我带你回家!”
张桂琴应了一声,坐上洋车子的后座,李树林长腿一蹬,洋车子如离弦之箭,风风火火离去,只有眾人夸讚的言语隨风飘来。
“真出息啊!”
“这下桂琴真是享福了啊!”
“谁说不是呢,这才多久,先是发了省里的文章,现在又要去首都改稿,桂琴家祖坟上这回是真冒青烟了!”
“我上回就说树林是个好样的,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你说的是上回笑话桂琴让树娃子念书的时候吧?你个马后炮!”
洋车子將眾人的议论声远远甩开,回了家,张桂琴才从巨大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忙问道:“具体咋回事,你跟妈说说。”
李树林就把事说了,又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张桂琴,但张桂琴却没有第一时间接。
“我这手这个鬼样子哪能摸这么精贵的东西,等我洗洗手!”
张桂琴白了李树林一眼,舀了水仔细洗了手,擦的乾乾净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接过去,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她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是识字的,当年差一点就被推荐去上了大学,可惜最后阴差阳错,只能嫁人。
“好,好,小树,去首都好啊!”
张桂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当年她也是差一点就去了首都,可惜最后只能被困在这里。
不多时,李永康也扛著铁锹回来了。
“小树,我听他们说,你要去首都改稿子?”
“是的,爸,之前写的那篇《当家的女人》编辑让去首都改一改。”
“嗯,好,你比我有出息,去了首都,跟人家编辑老师好好学学。你有这个本事在这条路上走,就好好走,別当老社员,老社员苦啊!”
李永康感嘆一声,拍了拍李树林的肩膀:“去了首都,看看你姐。要是有空去大会堂,替我看看主席。”
李树林从李永康的语气里听出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感,一时间竟然愣在原地。
……
县里,孙县长掛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花生县竟然有人能在《十月》那种顶级杂誌上发表作品,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出了成绩,肯定就想办法把成绩安在自己头上才行。
想到这里,又抓起电话,拨通了分管文化的刘副县长。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去。
“老刘,你是分管文化的,我问你,二林公社出了个能在首都《十月》发文章的作家,你知道吗?”
刘副县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十月》?首都那个?谁有这个本事?”
“谁?一个叫李树林的小伙子!前不久省里《莽原》已经发了一篇,这回《十月》的编辑亲自来信请他去首都改稿!”
孙县长的声音越来越高:“这样的人才,你们文化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还没吸纳到我们县里的文化所?县文化所那几个人,发了多少文章?发到哪里去了?你给我数数!”
刘副县长被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半天才回过神来。
“县长,这个李树林,我还真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是你的失职!”
孙县长一拍桌子:“底下出了人才,你们文化口两眼一抹黑,平时就知道把文化所那几个人当成宝贝疙瘩捧著,捧著捧著就捧出花来了?人家一个公社的小伙子,闷声不响地把文章发到首都去了!”
刘副县长在电话那头连声认错,等孙县长的火气消了几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县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既然人家有这个本事,县文化所那边可以特事特办,把他吸纳进来,您看怎么样?”
孙县长的语气缓了缓:“嗯。不光是吸纳,人家要去首都改稿,这是给咱们花生县爭光的事,路费、粮票、车票,该协调的都要协调到位,不能叫人家寒了心。
这个事,你要盯好嘍,这是个给咱花生县露脸的事,別因为疏忽,没露成脸,反而漏了腚!”
“县长放心,这事我亲自盯。”
刘副县长掛了电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李树林,又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