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鈺撑著伞,快速回到首都红旗越剧团大院。
刚进练功房的门,迎面就撞上了团里的小姐妹张嵐。
张嵐正拿条毛巾擦汗,看见李玲玉湿了半截裤腿,手里却攥著一把陌生的黑布伞,而怀里那本《红楼梦》倒是包得严严实实,一点水都没沾上,不由多看了两眼。
“玲鈺,书买著了?你这伞哪儿来的?你不是没带伞吗?”
“遇上个好心的同志,把他自己的伞借给我了。”
“好心的同志?”
张嵐眉毛一挑,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李玲玉没接话,去找自己的伞。
“哟,看来是还真是男同志。”
张嵐凑过来,拿肩膀撞了她一下:“长什么样?哪个单位的?”
“在《十月》杂誌社的地下招待所改稿,是个作家。”
李玲鈺说著,把《红楼梦》放在练功房的长凳上,就要出门:“人家就是借了把伞,你別瞎想。”
“作家?”
张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围著李玲鈺转了一圈:“长得好不好看?多大了?姓什么叫什么?”
“你这人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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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鈺白了张嵐一眼,“人家就是好心借了把伞,现在还在那等我去还呢,赶紧起开,別耽误事!”
“还伞好啊!”
张嵐一拍手:“这一借一还,不就是缘分吗?张恨水的《白蛇传》里头许仙跟白素贞怎么认识的?就是在西湖边上借伞还伞!玲鈺啊,你这回可算是遇著了!”
她这正是少女怀春之时,不由就往那些经典桥段里带入。
李玲玉脸微微红了:“嵐嵐,你越说越离谱了,人家就是借了把伞,你扯什么《白蛇传》。”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往对方所说的那方面想。
《十月》编辑部改稿,作家。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个子高高的,说话稳稳噹噹的。
年轻,帅气,有才华。
好像,也有那么点缘分?
李玲鈺耳根子略微有点发热。
“对了,他叫什么来著?”张嵐又问。
“李树林。”
“李树林——”
张嵐笑著拉了个长音,转身从练功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从里头抽出一张票来,在李玲玉面前晃了晃。
“剧团周末有演出,你要不要给那位好心借伞的李树林同志送一张去?人家把伞借给你,你请人家看个戏,礼尚往来嘛。”
“嗯,我是想请他看一场戏。”
李玲鈺眼前一亮,她本来还想去问问团长的,没想到张嵐这里就有。
张嵐把票塞到李玲鈺手里,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咱们红旗越剧团虽然不是京剧团那么大的团,可也是有真功夫的,叫人家来看看,也给咱长长脸。”
李玲玉把票往兜里一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帮我跟团长请个假。”
“好嘞,白姑娘!嘖嘖,咱就是那操心的小青!”
张嵐嘻嘻哈哈地笑著,让李玲鈺走的越发快了。
李玲鈺快马加鞭来到新华书店,她本来面对李树林还不觉得有什么,这被张嵐一打趣,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树林同志,这周末我们剧团有演出,你要有空,请一定来看。”
李玲鈺把伞和票都塞到李树林手里,有些期待的看著李树林。
李树林点了点头:“周末嘛,我一定去。”
“那周末再见了,树林同志!”
李玲鈺的表情舒展开了,嘻嘻一笑,迴转剧团。
李树林目送了一阵,也启程迴转招待所,把那捆书往桌上一搁,插上门,脱下湿了半截的裤子,坐在书桌前。
出去一趟,换了个心情,他这时候脑海中反而有了许多灵感,取出来稿纸,把钢笔沾饱了墨水,开始改稿。
在房间里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就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最后彻底停了。
地下室的日光灯一直开著,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直到脖子感觉僵硬了起来,这才回过神来。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墨跡还没完全乾透。
“按照这个效率,再有两天就能改完了!”
李树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写的內容,確认没有问题之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套上裤子,急匆匆的就往食堂冲。
食堂里这会人不多,李树林瞅了一眼,只有一个贾平蛙是熟人,打了饭就往熟人身边蹭。
“贾老师,您那个朋友神了,今天果然下雨了。”
李树林坐到贾平蛙对面,笑嘻嘻地开口。
“他那十年老寒腿,就没有不准的。”
贾平蛙笑了笑:“我的稿子改完了,明天就回去了。树林同志,你的稿子改的怎么样了?”
李树林扒拉了两口饭,咽了下去才开口:“改了半个小剧情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个三五天就改完了。”
贾平凹嘴里含著的一口饭停住,腮帮子微微鼓起,连咀嚼都忘了。
他盯著李树林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一个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突然听说隔壁家的小子一天耕了十亩地,既怀疑,又起了好奇心。
“我记得,你的稿子是个中篇?”
三五天就能改完一个中篇,那他这短篇改了一个星期的怎么说?
顷刻三遗失?
“树林同志,介不介意我看看?”
“您是老前辈,能帮我把把关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人出了食堂,一前一后沿著走廊走回李树林的房间。
李树林推开门,和贾平蛙径直走到书桌前,对方拿起那摞稿纸,一屁股坐在床边,从第一页开始看。
贾平凹看稿子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用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敲一下,那是他觉得写得好的地方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把稿纸放回桌上
“你这个年纪,能把把一个人物写得这么有骨头有肉,不是靠努力能做到的。这是天赋。”
贾平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眼。
“我给你说句实话,只要能保持这个水平往下写,中国文学史里必有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