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流传著这么一句话,连“不到长城非好汉,吃不上烤鸭很遗憾”,可见北京烤鸭之盛名。
李树林是不怎么喜欢吃鸭子的,总觉得有股腥臭味,但是烤鸭除外。
北京烤鸭,在1981年主要有两家字號最有名。
一家是全聚德,前门大街上的老店,创於同治三年,是掛炉烤鸭的代表。另一家是便宜坊,创於永乐年间,比全聚德还早四百年,是闷炉烤鸭的鼻祖。
全聚德的掛炉烤鸭,用的是果木,明火烤制,鸭子掛在炉里,炉火直接把鸭皮烤得酥脆焦香,鸭油滴在果木上滋滋作响,果木的烟燻味渗进鸭肉里,吃起来皮是酥的,肉是嫩的,带著一股果木特有的清香味。
便宜坊的闷炉烤鸭,炉子先烧热了,把火撤了,再把鸭子放进去,靠炉壁的余温把鸭子闷熟。这样做出来的烤鸭,皮没那么酥,但是肉更嫩,汁水更足,鸭肉的原味保留得更完整。
两家各有千秋,吃烤鸭的老北京人分成两派,一派捧全聚德,一派捧便宜坊,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家的烤鸭更正宗李树林不知道,但李树林来盯梢的这几天,他是知道了全聚德的贵,便宜坊的更亲民。
根据李树林的观察,他还是觉得全聚德的烤鸭更符合他的审美,於是也是奔著全聚德而去。
这年头能吃得起烤鸭的人不多,但也绝对不少,李树林前面做了决定就来预约过,这时候排了大约二十分钟,总算轮到了他们。
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烤鸭香味,混著果木燃烧后的烟燻气。
店堂里摆著十几张方桌,桌上铺著白布,搁著碗筷。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堂尽头那个大烤炉,炉门半开著,能看见里面掛著一排鸭子,在果木的火光里转著圈,鸭皮烤得枣红油亮,往下滴著油。
跑堂的把他们领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报了菜,罗志强伸长了脖子往烤炉那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李树苗也不是那种扫兴的人,既然决定要请李树林吃烤鸭,就是来了全聚德,她也不会多做一个扫兴的表情,说一句扫兴的话,大大方方就坐到座位上,等待吃饭。
李树林满怀期待,这全聚德的烤鸭吹的天下无双,不知道吃的怎么样。
“要是能让我再进入那种状態一次,这顿饭哪怕吃的再多也不亏了!”
李树林想著,大外甥罗志强在烤鸭的诱惑下安静的跟鸡崽子一样,根本没有调皮捣蛋的样子。
“舅,啥时候能吃烤鸭啊。”
罗志强又等了一会儿,不由往桌子上一趴,有点等不及了。
“坐好,像什么样子,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
李树苗伸出手,把罗志强给提溜正,又过了两三分钟,一个头戴白帽、腰系白围裙的师傅推著一辆小推车过来了。
李树林看去,车上搁著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色的鸭皮油光鋥亮,热气腾腾的,那股香味直往人脑子里钻。
“烤鸭!”
罗志强小声的惊呼一声,口水都要流下来。
那师傅拿起一把窄长的片鸭刀,在鸭胸脯上比划了一下,手腕一抖,刀光一闪,一片薄薄的鸭皮就片了下来,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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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极快,刀起刀落之间,一片片鸭皮、鸭肉像纸片一样被片下来,每一片都是皮肉相连,厚薄均匀。
鸭皮片下来的时候还带著滋滋的油响,鸭肉是嫩粉色纹路分明。
片好的鸭肉码了两大盘,一盘是纯鸭皮,枣红透亮,酥脆得筷子一碰就碎;一盘是皮肉相连,肥瘦相间,油润粉嫩。剩下的鸭架子被师傅推回去,拿去后厨熬汤。
罗志强看著师傅一下一下片烤鸭,眼睛里都在冒光,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住了嘴馋,等待著长辈们发號施令。
跑堂的又端上来一屉荷叶饼。饼是现蒸的,薄得透光,一张张揭开来,还冒著热气。
配菜也上来了,甜麵酱盛在小碟子里,酱色乌亮,甜香扑鼻。
葱丝切得细细的,白是白绿是绿,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碟黄瓜条,翠绿鲜嫩,一碟白糖,一碟蒜泥,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树林夹起一张荷叶饼摊在掌心里,拿筷子夹了两片鸭皮肉,在甜麵酱里蘸了蘸,搁在饼上,又夹了几根葱丝和黄瓜条码上去,把饼一卷,递给了罗志强。
“来,大外甥,尝尝。”
罗志强接过去,张大嘴咬了一口。鸭皮在嘴里咔嚓一声碎了,鸭油混著甜麵酱的咸甜味在舌头上化开,葱丝的辛辣和黄瓜的清爽正好解了油腻。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妈,这个好好吃!舅,你也吃!”
罗红旗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也夹了一张饼,学著李树林的样子卷了一个,塞给李树苗,李树苗白了他一眼,咬了一口,愣感嘆道:“是好吃。”
李树林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卷饼,根本不带分口的,一下子就把一整个饼塞进嘴里,不由眼前一亮。
后世里说,北京烤鸭名不副实,所谓的老字號专坑外地游客,他没吃过,所以不置可否。
但1981年的全聚德,鸭子是正宗的bj填鸭,果木是正经的枣木梨木,烤出来的鸭子皮酥肉嫩,油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四个人风捲残云般扫光了两盘鸭肉,鸭架汤也端上来了。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著几根香菜叶子,闻著都香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李树林没有第一时间喝汤,而是藉口去厕所,把单买了。
烤鸭一只,共计八块钱。荷叶饼、酱料、鸭架汤,总共两块五,一共十块零五毛,又收了两斤粮票。
李树林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块钱,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三分之一工资了,放在他们老家,都能够他们家好几个月的花销了。
“还是得搞钱啊,这事不能懈怠!”
李树林心中长嘆一声,不管什么时候,没钱都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