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房,没有镜子,陈蓉的眼睛便是镜子。
试衣。
褪去最外面防雨疏水的浸桐油干布,內里,还有一层厚牛皮纸。眼下的大新民国六年,还没有塑料纸用於商业包装。
浸桐油干布,深青;牛皮纸,淡黄。
內里的衣服,黑色,精纺羊毛西装,收腰剪裁。两套,是麦晴目测了陈远的身高、体重之后,估摸的两个尺码区间。
由於不是裁缝当面丈量尺寸,事后裁衣,所以这两套西装可能都不会像是私人定製那样完全合乎身体线条。
但,眼下的大新民国,哪怕是南厢区的老钱,也不一定就会把西装的合身无缝看得那么重要。在他们眼里看来,只要愿意出钱定製西装,捨弃掉旧式长袍马褂的青年,就是新青年。
“往右转转,轻微侧身。”
“好,彻底背对过去!”
“脱下来吧,这身稍微肥了一点,那另外一身就是稍微瘦些紧实的了。”
陈蓉手上还有做蒜泥蘸酱时,沾上的蒜沫子。
她隔空遥控,调度著陈远。
陈远换下这一身黑色精纺羊毛西装。这套是纯黑、无花纹的精仿羊毛材质。
换上另一身,陈蓉嘴角有笑意浸出。
“这一身比刚才那身活气多了,基本是完全贴身!”
“你穿刚才那身黑西装,太正式了,好像要上台发言似的!要我说,这身带小格子花纹的西装刚刚好!再配上那条格子花纹裤子,完美!”
陈蓉的欢喜溢於言表。
陈远也打量著自身,確实,一套纯黑西装西裤太过於严肃、古板,好像表彰会是表彰他,他需要上台讲话似的。
眼下这身,深碳灰色,粗花呢子面料,有小格子花纹;配套的西装裤亦然。
陈远让蓉姐儿背身,自己换上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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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又是让蓉姐儿一顿夸讚。
外面的雨,从瓢泼倾盆,已经变得淅淅沥沥,而现在,乌云溃散,一盘嫩黄色太阳在外滩方位探出。外滩,眼下也叫“黄浦滩”,西英租界的洋屁管叫“the bund”。打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时候,外滩就被划给了西英洋国做租界。
《新事时报》上还刊登过西英诗人吉卜林关於“外滩”的名句:“along the bund where river winds and bends……rickshaws glide through gas-lit misty haze,o shanghai,thy charm shall ever last.(外滩江畔,江流宛转……黄包车滑行於煤气灯雾靄,沪海啊,你的魅力永恆绵长。)”
袋子最底,有一张纸条,陈远趁陈蓉不注意,取出,揣进口袋。
表彰会是下午两点,现在时间约莫上午十一点,午餐提前,从沪东坐黄包车去南厢区至少得一个小时半的车程。
陈远继续吃丰盛的午餐。
餐毕,他留下蓉姐儿一人收拾厨余,自己脚底抹油,开溜。
走出336號院,陈远展开那条纸条,一入眼,他先认出了纸条上的墨跡,是那支被自己盯上的市价30块大洋的康克令钢笔所写。
麦晴写给他的纸条。
“凭此纸条,到大宽路222號华革和皮鞋行兑皮鞋现货一双,嘱鞋行掌柜,沙班爷遣人付讫款子。麦晴,民国六年八月十四。”
感谢麦晴的馈赠……陈远体会到了一种傍上富婆的感觉,同样,这也侧映著沙班在大宽路地界上的腕力、掌控力。
走出广民胡同,招一辆黄包车,直奔大宽路222號华革和皮鞋行。
確实。
陈远在试衣服的时候,就在想,西装西裤一身套装,还有內衬的白衬衫是有了,但没有一双好鞋。人靠衣装马靠鞍,马靠蹄铁人靠鞋。
黄包车,停在华革和皮鞋行门前。
一个留著两边小翘胡的男人,中分头髮,但是压扁、压平,看著像贴在脑门上的两块油亮金属片,他开口,一股子浓郁英腔:“is there anything i can attend to,sir?(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放洋屁……陈远只是把纸条递给这名中年男人。
“this way,sir!(这边请,先生!)”男人带路,陈远只是跟著。
半盏水茶的工夫后,陈远穿著一双油亮润泽的黑皮鞋走出。足足30块大洋,他狠狠地宰了麦晴一笔。
时下男士最盛行的牛津鞋,低帮、系带、鞋耳闭合、微方头,纯黑鞋身,鞋口处有棕色小牛皮装潢辅色条纹,黑色鞋身部分为全粒面小牛皮,用到的工艺,叫“固特异沿条工艺”,说白了,就是缝鞋走线的英式正统手法。
一通胡诌,目的就是令人信服,这30块大洋,花的值。
陈远打著哈欠,瞥了一眼柜子上的英式座钟,中午十二点一刻,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去南厢区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
坐上黄包车,说出地点,车夫一听是远单子、长路活儿,能挣更多车费,顿时来了精神,吆喝一腔嗓子:“坐稳嘞爷,走嘍~”
陈远感受著雨停后,大宽路上清新、从青石板砖缝里透上的泥泞芬芳,阳光沥肩头,此身自由人。
闭目。
放缓呼吸。
肺腑里的癆病內灶,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真要说的话,还是有些细微的异样感,像是有深埋在肺泡深处的小火苗。
但,这细弱孱丝的病灶,也是在压制、消逝。
陈远靠在黄包车那,比黑包车硬些、薄些、短些,但仍旧鬆软的靠背上,风吹得人心恣意了,哼出一句:
“长恨此身给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这大宽路,我想要。第五马路,居采路,通达路,我都要想。宝善街,和南厢区老钱合作开厂、和洋人合资开厂的南堂,我更想要。整个沪海,我想要,大新民国,我更想要。
果真是何时忘却营营。
陈远笑了。
车夫在前头跑著,笑著:“爷,您还说『长恨此身非我有』吶,我敢说,咱这片地界上,能有头有脸去精武体会大会堂参加这次表彰会的,除了钱家、胡家还有南堂外,顶多西壑胡同的柳奶奶,剩下的,哪有人去得了!您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西壑胡同柳奶奶。
陈远记得,在杀宋蒲的时候,那名酷爱衝撞情妇马娇的收债人,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就目前来看,陈远还没有和这位能够与“胡家”、“南堂冯瘸子”並列提名的西壑胡同柳奶奶有过任何接触。
半个时辰。
早已经跑出了胡家地盘,南厢区,在南堂还要往南,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南堂地界也算是联通了南厢和沪东的过渡,这也是瘸子冯古堂和南厢老钱联合办厂的地理优势。
南堂地界边缘。
空气中,突然有焦糊味。
车夫汗顺著脖子大颗大颗滚,他一边拉车,一边用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擦汗,咕噥:“嘿,爷,瞧著条去南厢的大马路,好像出车祸了。”
焦糊味,越来越重,有火光冒上,有滚滚黑烟直出冲云。
陈远在黄包车皮包软座上,坐直身体,看向前方乱状。
正有满身燻黑的旗袍女人,撅著腚像是在撞开、撞塌的黑包车车厢里挖掘、扒拉、寻找著什么。
火光,是从一辆轿车的前引擎盖下溢出的,有鲜血顺著一对大灯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