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站起来,走向高台。
他比方程想像中更高,站起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场才真正展开,没有压迫感,是一种无需任何掩饰的从容。
他手上戴著特製的指套,指尖嵌著微型传感器。
隨著手指在空中划过,巨大的全息投影切换成方舟计划的总体方案图。
一艘细长的舰船悬浮在会议厅中央,中心桁架贯穿全舰,各舱段依次排开,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方舟计划的核心目標很明確。”
霍尔开口了,同声传译系统將他的每一个字精准地送入所有人的耳中。
“在太阳末日爆发之前,建造数十甚至数百艘百万吨级星际飞船。
每艘携带近十万休眠的人类精英、完整的文明基因库、科技资料库,以及足够重启文明的全部工业模板。前往四十二光年外的比邻星。”
他顿了顿。“我计划用一百年完成方舟计划前期所有相关技术的研发突破,同时进行大规模的太阳系资源开发与积累。
再用一百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集中建造並发射,並且不断优化叠代方舟的技术。
至於能造多少艘,我们希望越多越好,带走的人就越多,在比邻星开启新文明的概率就越大。”
他的手指轻点,全息投影中的方舟模型拆解成剖面图,各舱段逐一亮起。
“下面我来介绍方舟的设计方案与技术路线。”
他指向舰首。
“星际飞船採用中心桁架结构的多舱体串列设计,全长约三公里,最大直径约八十米。从前往后依次为——”
第一个舱段亮起,呈现出层叠的装甲结构。
“防护舱段,需要安装十数米厚的复合装甲,由多层梯度密度材料构成。
详细设计需要往比邻星方向派出大量探测器,接力传回星际相关环境数据,如星际介质密度、尘埃粒径分布、局部气体云分布数据,目前我们对那道航线上的星际环境了解得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预警系统,需要覆盖前方数万公里。毫米级颗粒由雷射烧蚀气化,通过等离子体反衝使其偏转。
厘米级以上目標则启动全舰机动规避,要求在10万公里外提前发现,侧向加速度至少需达到0.5个g,否则规避窗口不够。”
接下来,切换到货舱段。
“货舱段装载微型化工业模板。成品工具机太占空间,我们需要的是一整套模块化组装线,包含採矿、冶金、3d列印、电子製造、机器人装配……等。
所有设备设计为可拆解、可重组、可自复製。到达目標星系后,需要能逐步构建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工业链。”
霍尔的手指继续移动,休眠舱段亮起,內部呈现出密集的蜂窝状结构。
“休眠舱段,十万休眠单元呈蜂窝状排列,每个单元独立供电、独立生命监测、独立故障隔离。”
“生活舱与休眠舱相连,內置一个旋转环形舱,產生0.2到0.3个g的人工重力,配置闭环生命支持系统。
十万休眠者分批唤醒,每批约500人左右在环形舱中生活数月,进行机体修復、心理復健和飞船维护,然后重新休眠,换下一批。
四百年航程,每个人大约需要经歷七到八次唤醒周期。”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下一句话的分量。
“未来人类也需要进行部分基因改造,適应0.3g的低重力环境。维持正常重力的设施成本太高昂,最好的选择是改造我们自己,这也是进入太空必要的选择。”
最后,尾部亮起,引擎喷口比之庞大的舰身就显得小了很多。
“推进器舱段,採用氦3与氘聚变脉衝引擎。
將氦3与氘燃料做成微型聚变靶丸,在引擎內炉中利用雷射引爆,再利用磁场將聚变反应產生高温等离子向后喷出,每秒引爆几次靶丸,產生持续的加速度。
聚变脉衝引擎的体积其实並不大,我们需要的不是大推力引擎,而是需要精確控制燃料的引擎,最大限度提升燃料的利用率。
其实只需產生0.01g的加速度,大约一年多时间就可以將飞船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他切换画面,一座座雷射阵列组成的阶梯逐级展开。
“同时配备雷射帆辅助加速,在航线上阶梯式部署雷射阵列,飞船经过每一阶梯时由雷射阵列对光帆进行加速,减少自身携带的燃料。”
霍尔关闭方舟剖面图,全息投影中,主舰旁边浮现出另一艘船,比主舰更短,直径更大,线条粗钝,没有主舰那种纤细修长的优雅,通体透著一股纯粹的工具感。
“其实,以上的单船方案在数学上是不成立的。”霍尔直接给出了结论。
“以满载500万吨的方舟为例,使用氦3与氘聚变引擎,加速到光速百分之一,燃料的利用极限大约需要50万吨氦3和氘。
加上如热交换工质等,以及考虑燃料衰变等因素,总的工质燃料需要的將是100万吨,甚至到达120万吨。
再算减速,抵达比邻星前,需要反向点火,又得消耗约100万吨燃料。
此外,四百年航程里,紧急情况下的规避机动、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转……每一项都在消耗燃料。
这些加起来,总燃料需求大约在280到300万吨。”
方舟引擎產生的高温高热在真空中是无法散热的,需要热交换工质对其进行散热,在太空中不考虑散热的引擎设计都耍流氓。
“而船体自重也在180万吨,按此推算,留给人类到达比邻星后重建文明的燃料几乎为零。
按我们的估算,抵达比邻星时,至少还要剩60万吨燃料,才有希望在比邻星开启工业循环,在百年內实现自维持。”
“即便初期加速过程使用阶梯式雷射阵列加速,最多也只能让飞船节省十几万吨的燃料。
十几万吨,对於在比邻星开启新人类文明,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將画面定格在那艘粗钝的支援船上。
“所以,我们最后的方案是为每艘方舟配备一艘资源船。
两船同时加速,到达巡航速度后,资源船將剩余燃料转移给主舰,然后调整轨道顶在主舰前方百万公里处,用自身舰体和主动防护系统为主舰清扫航线。
资源船无人,不需要生命维持,不需要工业模板,所有的质量都堆在防御系统和携带燃料上。”
霍尔关闭全息投影,方舟的轮廓缓缓隱去,太阳的实时监测图像重新浮上来。
霍尔面向环形会议桌,放下手指。
“这就是我的全部方案。”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ccc听证会不允许鼓掌,但方程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压力。
几百个人在同一空间里同时消化那些数字,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声音。
哈灵顿没有总结,没有过渡。
他的手指在主持台上轻点了一下,全息投影侧栏显示出“质询环节”的字样。
“现在进入质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