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灵顿主席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方程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开场时快了一些。
不是不耐烦,是疲惫,已经听了太多、还要继续听更多的疲惫。
“第十一次联席听证会继续。
接下来进行的是ccc秘书处从全球提交的数百份提案中筛选出具有代表性的方案,每个方案陈述时间十五分钟。
或许,人类延续文明的奇蹟,就藏在这里。”
站起来的是一位来自欧联的计算机科学家,四十多岁,头髮剃得很短,站起来时脊背挺得笔直。
全息投影中显示:
序號004。提案:数字生命计划。陈述人:弗林·库珀。
“我的提案是数字生命计划。”他说,“將人类意识完整上传至生物量子计算机,以纯数字形態在虚擬世界中存续。
生物量子计算机是我设想的下一代生物与量子复合架构的计算机,无论是传统计算机还是当前的量子计算机,从底层结构上都无法满足人类意识的上传的需求,这是计划的关键。
数字生命不需要生命维持系统,不需要食物和水。一艘小型飞船可以携带数千万份意识数据,无论执行什么计划,都將游刃有余。”
全息墙切换出意识上传的原理图。全脑神经网络扫描,突触连接组映射,神经元电信號模式提取,意识状態的量子態层析。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库珀的目光扫过环形会议桌,“意识上传本质上是对大脑行为的模擬。
即使你的数字复製品在遇到同样的刺激时,会表现出和你完全一致的行为。但那个他真的就是你吗?他是否也具备与你一样的创造力?”
库珀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首先回答他是不是你,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是你,但並不能代表他无法代替你,我们目前无法肯定『肉体存在』具有某种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再说他是否具备与你一样的创造力,这是肯定的。
未来的生物量子计算机可以完整模擬人脑的所有结构,而创造力的本质是神经可塑性、知识储备、思维方式,这些都可以在数字介质中復现。”
“数字生命確实是对『人』这个定义的割裂,它或许只能保留人的一部分。
但末日灾难就在眼前,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幻想保留一个完整的人?
如果能保留的是人最关键的那部分,这个计划就应该被珍视。我们真的可以否定这样的数字生命吗?『肉体存在』对文明而言,真的就是必要的吗?
方舟与星环希望保留一部分的人,数字生命计划要做的也是保留『一部分的人』。
本质上,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全息投影在他身后缓缓旋转,那些被放大的神经突触连接图像在会议桌上空投下淡淡的银色光晕。
“此外,数字生命具备的是人类无法比擬的能力,他或许会將重新定义人,达到一种文明的全新形態。
或许未来有一天,数字生命也爭取权利,他们甚至会喊出口號:肉体是文明的枷锁,刪除死亡的概念,才能抵达真正的永恆。
也或许,数字生命可以进化出一个共享意识池,也叫超级意识体,让文明实现技术飞跃式发展。”
他停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当虚擬文明中的『你』能创造出比肉体之你更高的价值,那谁才是更有意义的?
或许,肉体之你才是该被淘汰的那个,数字生命才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我个人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论,但我们也无法反驳它。或许试著去接受,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我们没有拒绝的资格了。”
库珀关掉投影,语气平静:“数字生命计划在ccc內部投票时未能进入前三优先级,因为我们无法定义什么是『人』。
但从延续人类文明的角度看,它或许才是人类的未来。
数字生命可以在纯意识领域里以远超我们的速度进行思考与推演,二者结合,人类文明才能真正跨越时间的限制。
很多人顾虑数字生命的风险,我们从未否定过这些风险,但这也恰恰是我们要进行这项计划的原因。
不確定也代表更多的可能,风险越大,带给我们的机遇就越大,我们才更有可能在末日危机中倖存下来。
我们应该去尽最大可能降低或消去那些未知的风险,而不用应该拒绝它。
我的发言完毕!”
接下来的质询环节很快陷入了一场哲学混战,甚至库珀也无法无能为力。
质疑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r国生命科学研究所的代表。
“库珀先生,我们认为,意识不是神经网络参数的集合,意识的连续性依赖於时间轴上的完整演化链条。
扫描你的大脑得到的只是某个时刻的快照,也就是你的数字生命从激活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开始了独立的意识演化,它只是另一个拥有你记忆的存在。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保存我们某个时间的快照吗?
亦或者將来有一天,他们真正的替代了我们,那团冰冷的数字,真的能承载文明的重量吗?
文明不仅仅是信息和知识,还包括肉体感知、情感的温度、与物理世界的互动,甚至是身份,文化的认同,这些数字生命有吗?”
支持方站起来的是a国的一位认知科学教授。
“我部分同意质疑方对意识连续性的分析,但得出的是不同的结论。
意识的连续性本身很可能就是幻觉,除非我们否认人类的物质性,坚持意识有某种不可复製的、超自然的属性。
所以『连续性』並不是身份认同的必要条件。
未来的数字生命完全可以拥有仿生身体,实时接收触觉、温度、气味等信號。他们与我们的区別,不是『有无体验』,而是『体验的精度和范围可能不同』。
至於数字生命替代人类的问题,这恰恰是自然选择在文明层面的体现,他们成为文明的主要载体就是合理的。
不是悲剧,是新生。我们淘汰了尼安德特人,数字人淘汰我们,这是同一个逻辑。任何物种都无法永远占据生態位的顶端,文明或许也是如此。”
双方谁也没有说服谁。
关於意识连续性的爭论、关於数字人演化方向的推演、关於共生关係的可行性,每一个论点都在环形会议桌上反覆拉锯。
短时间內数字生命或许会比现实人类更优秀,但谁也不知道,他们真的是否具有替代人类文明的潜力。
最后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也是一种更无奈的妥协:任何可能都值得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