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李俊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
李强军的雅阁开在前面,后面跟著一辆帕萨特和五辆丰田海狮。
帕萨特上下来一个不认识的胖子,油光满面,肚子把polo衫撑的圆滚滚的,一下车就泡到雅阁旁边,亲自帮李强军开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秘书。
五辆海狮麵包车上乌泱乌泱下来六十多號人,都穿著洗髮白的深蓝色工服,被秦为民领著朝车间去了。
李俊出了办公楼,走到厂门口。
李强军看见儿子,朝他挤了下眼睛。
“这位是宏达玩具的田总。”李强军介绍道,“这我儿子,李俊。”
“李公子!久仰久仰!”田总双手握住李俊的手上下晃,“李总和我说阿宝是你的作品,我就知道这趟必须来,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一表人才啊!”
李俊做了个请的手势:“田总太客气了,里面请。”
李俊领著二人往办公楼走。田总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夸个不停。
说厂房格局好,说车间管理好,总之是能夸的全夸了个遍。
走到最后一个车间门口田总忽然停住了,站在原地朝里面看。
两条產线全开,机器嗡嗡作响,熔料的白气从顶端蒸腾而起,一只只阿宝在传送带上向著下一个工序前进。
秦为民正在安排借来的工人和老工人混在一起上工,先提前熟悉机器,后面再去休息安排换班。
田总看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向李强军。
“李总,你上个月不是还是……”
“差点死了。”李强军替他说完,接著一脸骄傲地看向李俊,“多亏了我儿子,厂子才活了。”
田总沉默了几秒,用完全不似之前恭维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生了个好儿子。”
走进办公室,李强军让田总先坐,然后藉口出去泡茶拉著李俊一起出去了。
“爸,不是去借人吗?怎么把对面老板都借过来了。”
李强军尷尬一笑:“人不是借来了嘛。他问我花这么多钱借人干嘛。我想著这么多工人都要来,反正也瞒不住,就透了底,结果他非要跟来看看。”
李俊没说话,这个田总的目的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等二人泡好茶回去,田总果然坐不住了。
“李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非要过来就是看看你们厂子的情况,说实话比我想的要好的多。我那个厂子现在的状况,我真是撑不住了。你要愿意接手,价格好商量。”
李强军嘆了口气:“田总,说老实话,我们也才刚度过危机,帐上也没钱。”
“那给我们一笔订单呢?我看你这生產规模,找代工厂是迟早的事。”
李俊接过话头:“田总,订单我们不是不给你,是你没办法做。我们的產线都是新进的,產品標准高,寻常机器做不出来,给你订单反而害了你。”
田总张了张嘴,大概还想再爭取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行。那借人的事情按我们谈好的来,每人每天一百。我就先不打扰了,李总以后有想法了再来找我。”
送走田总,父子俩在办公楼门口站了片刻。
“爸,他那厂子怎么样?”
“看著还行,地方比我们这大。”李强军点了根烟,“你真想接手?我们没这么多钱。”
“爸,你紧张什么。厂子以后肯定要扩建的,但不是现在。”
李强军吐了口烟:“嗯,不是现在,等他真卖不出去再说。”
话音刚落,一阵由远及近的“突突突”声从厂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辆单缸三轮车一抖一抖地进了厂子。
就是本地人叫“马自达”的那种,单缸发动机,跑起来噪音贼大,还特別抖,抖得车斗里的人跟著一起抖。
这个称呼是因为马自达最早进入国內市场的车就是三轮货车,本地人喊习惯了,就直接用“马自达”的品牌名代指所有三轮车。
吴巧凤坐在马自达的副驾,说是副驾,其实就是司机旁边放零钱的箱子。她一手扶著车沿,另一只手朝著办公楼这边挥。
“小俊,人我给你带来了!”
马自达突突突地停在办公楼前,车斗后面的大爷大妈们鱼贯而下,一共十三个人,下车的动作出奇地统一。
先揉揉腰,再扇扇风,然后打量起厂子。
隔壁王大爷走在最前面:“小俊,你妈说要打包什么快递,怎么搞?这东西我们都没见过。”
后面一个大妈也说道:“你妈说三十一天可是真的?”
“各位大伯,大妈,你们先別急,事情简单的很,我让我表姐教一下你们就明白了。”
说完他打电话把正在帮忙打包快递的胡云云喊了过来。
胡云云看著眼前这群平均年龄目测超过五十五的队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大伯、大妈们好!请跟我来。”
她一边带队朝著库房走,一边介绍:“事情很简单,就是把盲盒绕上泡沫纸,放进快递盒子里,再拿胶带封好,贴上快递面单,快递面单要贴正,贴平……”
吴巧凤跟丈夫交代了两句,也跟著胡云云一起去帮忙了。
李俊正准备回办公室,又是一阵引擎声传来。
这次来的不是马自达的,是摩托车。
两辆本田125摩托车,摩的界的常用车。每辆都坐著两个人,前胸贴后背,几乎贴在一块,因为每辆车后面都绑著一个大蛇皮袋。
两辆摩的在厂外停了,等各自后座的两个人取下蛇皮袋才离开。
李俊站得远,没看清来人是谁,但很快一个標誌性的甩头动作,让他明白了是谁来了。
他拿起电话让门卫老陈放人进来,李强军在一旁问道:“谁啊?”
“新招的客服,打字贼快。”
没过一会,两个人拽著蛇皮袋走到他面前。
各自的蛇皮袋,看著不比他们那精瘦的体重轻多少,丟在地上溅起一层灰。
“老板!我来了。”张伟甩了一下秀髮,拍了拍旁边的人,“这是我兄弟,王超。”
“老板好!我打字也快。”
李俊看著面前的二人,两个都是斜刘海,却是两个方向。
朝左的是张伟,朝右的是王超,就跟照镜子一样。
果然是好兄弟。
李强军站在旁边,看著儿子招来的两人愣了半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