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人种桑,夷人享其凉。一年免三税,汉家泪成行。”
董允把这四句背完了。
声音很低。一字一字的。
殿里暗著。豆灯芯子是新的。火苗稳稳搁在案角。
刘禪靠在椅背上。拇指搭著凹痕。没落下去。
“街上传的?”
“成都南门听风阁最早。现在已经扩到城北、城南、码头。茶馆酒肆都有人唱。”
董允站在案前。两手空的。
“唱了几天了?”
“臣查到的——七天。但真正开始密集传唱,是最近三天。”
刘禪歪著头。嘴角动了动,像在咂摸那四句的味道。
“编得不错。还挺押韵。”
董允没接。
“谁编的?”
“臣查了。广汉那边一个落魄文人。有人出钱请他写的。写了两首。另一首更难听。”
“出钱的人呢?”
“顺著查了。广汉那家大族。”
董允的嗓子沉了下来。
“不止这一家。犍为那边也动了。费氏名下三家绸庄,最近半月雇了二十多个伙计。白天不卖绸。专往茶馆酒肆跑。坐下来就聊南中免税的事。”
刘禪的手指从扶手上抬了一截。
“措辞一样?”
“一样。口径统一。臣抄了七份不同茶馆的原话——”
董允从袖中取出一沓窄帛。搁在案上。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夷人白吃白喝蜀锦利润填了南中窟窿拿益州人的血汗养蛮子。”
刘禪低头扫了一遍。
七张帛。七家茶馆。话术几乎一字不差。
“蜀郡张家呢?”
“最谨慎。没直接动。但他家在成都的几处產业,最近接待了好几拨外地来的益州籍官员。以宴饮为名。”
“什么品阶?”
“县令、县丞。郡守以下的。”
刘禪把窄帛叠好。搁在案角。
“三家。一家僱人嚼舌根。一家出钱编歌谣。一家请客拉拢中低层官员。分工还挺清楚。”
董允等著。
“董允。”
“臣在。”
“你说。一个人造谣。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把谣言咽回去?”
董允想了三息。
“让他发现造谣的代价比好处大。”
“不够。”
刘禪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厚帛遮著。没掀。
“让他自己咽回去还不够。得让他替朕闢谣。”
董允站在原地没动。
刘禪转过身。
“第一件事。让蒋琬从国库拨一笔钱。在犍为、广汉、蜀郡三地修官道。工钱从蜀锦贸易的利润里出。雇当地百姓。”
顿了一拍。
“第二件事。告示上写清楚——此款源自南中贸易,专用於益州民生。”
董允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
刘禪走回案前。从案角拿起李严的第三道摺子。
上面四个字。容后再议。
他拿起笔。把那四个字划掉了。
蘸墨。写了一行新的。
“南中兵事,干係重大。著李都护亲赴南中巡查一月,实地考察兵制、屯田诸事,回朝后再议。”
墨吹乾了。摺子搁在案角。
“明早朝会前送到中都护府。”
董允接了摺子。
走到门口。
“永安宫那个人的事——查到哪了?”
董允回过身。
“入宫前的履歷还在查。涪陵那边回信。当地有这个姓氏。但族谱上没有此人。”
停了一息。
“臣怀疑是假名。”
“继续查。”
董允走了。
门关上。
殿里又只剩下豆灯和他一个人。
刘禪没坐回去。站在案前。把三地的窄帛重新摊开。
七家茶馆。同一套话。犍为费氏、广汉那家、蜀郡张家。三条线。一个人在后面牵著。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张图谱。硃笔。上回画的三个空圈还在。
犍为费氏。广汉。蜀郡张家。
三个名字填进三个圈里。线从李严的名字底下延出来——现在有了去处。
图谱收回暗格。盖板按死了。
帷幔动了。
竹管。细的。丞相的。
刘禪拔开塞子。帛条展开。
诸葛亮两行字。
第一行:马謖条陈到了。流言非自发。三地同时动。臣亦有此判。
第二行:陛下打算怎么收。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不堵。修路。工钱从南中贸易利润出。告示贴满三地。让拿著工钱的人自己去想,南中免税到底亏了谁。
第二行:李严踢去南中巡查一个月。人不在成都。底下的人各顾各的。这一个月——马謖推轮岗。
第三行:丞相。他编了四句歌谣。等路修完了——唱歌的人会替朕编新的。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丞相。”
帷幔接走了。
殿內空了。
门槛外有脚步经过。轻的。小顺子。走了两步。没声了。
刘禪没去听。
他把那七张窄帛收进竹简夹层。跟犍为旧档的帛条挤在一起。竹简又沉了一分。
豆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殿外天暗了。
丞相府。
诸葛亮把帛条看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搁在案上。
马謖坐在对面。轮岗名单摊在手边。三十六人。十二个郡。
“李严去南中。一个月。”
诸葛亮拿起帛条。翻到第二行。点了一下。
“这一个月——犍为、广汉、蜀郡三地的县令、县丞,先动哪一批。”
马謖想了两息。
“先动犍为。根最深。人不在,底下的人最慌。慌的时候调走几个,阻力最小。”
诸葛亮搁下帛条。
“犍为先动。但只换两个。留一个不动。”
马謖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动的那个——反倒会替我们盯著其余的人。”
诸葛亮没接话。从案边取过粮草清册。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三十六。
又在旁边添了一个。三。
“先动三个。其余的——等路修到他们家门口再说。”
马謖拱手。走了。
书房门没关。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案上帛条吹翻了一角。
诸葛亮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第三行上面。
“唱歌的人会替朕编新的。”
他盯著这行字。
灯盏里的油还剩小半。火苗矮了,光圈缩进案面中央。
帛条边沿退进暗处。那行字刚好还在光里。
诸葛亮鬆开手指,把帛条折好搁进竹匣,合上了盖子。
站起来。走到廊下。
成都的夜凉了。街上没什么动静。远处传来一声更鼓。
歌谣已经传了七天。
路还没修。
但修路的钱——已经在唱歌的人嘴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