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是后半夜知道的。
族弟翻墙进来。裤腿上沾著泥。
新都尉叫陈霈。
建寧调回来的。
在南中管过三年水利屯田。
王甫跟这个人没打过交道。
但“南中调回来的”五个字,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庲降都督李恢的人。
李恢听谁的。
都江堰支渠的调度权换了手。
王氏七成田產的水,从今往后不姓王了。
前头那个水利都尉,王甫餵了三年。
逢年送礼。春耕打点。支渠的水从没亏过王家的田。
天亮之前,王甫点了灯。
给张微写信。
信里没提水渠。
只写了一句。
“蒋公琰好手段。”
——
张微接到信。
搁在案上。
茶喝了三盏。信没动。
当天下午,族中子弟叫进了內堂。
张微交代了三件事。
蜀锦官坊的帖子,递。
官道集资,出钱。
轮岗调来的新官,好酒好菜招待,別甩脸子。
族弟张了张嘴。
“家主,咱们这是——”
“认。”
张微端起茶。
喝了一口。
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响了一声。
族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
蒋琬的第三批进度报告递进御书房。
末尾一句话。
“益州士族已无公然牴触之势。余者观望,不足为虑。”
刘禪提笔。
四个字。
“继续盯住。”
笔搁下了。
拇指落进凹痕。转了半圈。
——
李严两天没出门。
中都护府大门关著。
来客一律回话——身体不適。
费观上门两次。都挡了。
第三次从后院角门绕的。
书房里,李严在写东西。
桌上摊著一叠竹简。
写了撕。撕了写。
地上全是碎片。
费观弯腰捡起一片。
“辞呈”两个字还没撕乾净。
“都护——”
李严没抬头。
“坐。”
费观坐了。
手搁在膝上。搓了两下。
“陛下若是准了呢。”
李严的笔顿了。
墨在竹片上洇出一个圆点。
“不会准。”
费观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
站起来。
走到角门。
回头看了一眼。
李严的背影在灯下。
笔尖压在竹片上。
手腕上青筋鼓著。
——
辞呈第二天一早到的御书房。
小黄门捧上来。
数百字。写得恳切。
先帝知遇。才疏学浅。伏请卸任归田。
刘禪翻到最后一页。
没批。
“请丞相。”
——
诸葛亮来得快。
羽扇搁在膝上。没拿起来。
辞呈递过去。
看完了。合上。
“叫屈。”
“丞相怎么处置。”
诸葛亮抬眼。
“陛下想怎么处置。”
刘禪的拇指在凹痕里转了半圈。
“搁著。”
“不准。不驳。”
诸葛亮点了一下头。
“陛下比臣想得快一步。”
“他拖急了会干什么。”
诸葛亮的羽扇动了一下。
“朝堂发难。或者——联名。”
“联名找谁。”
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
没说话。
刘禪等著。
“譙周。”
殿里安静了两息。
譙周。
蜀地大儒。不站队。不进圈子。
开口就是分量。
要是李严拉得动他——性质变了。
“丞相有把握拦住。”
“此人只认道理,不认人情。”
“李严若拿道理去说——未必不听。”
刘禪站起来。
走到窗边。
没掀帛。
“那朕不等。”
诸葛亮等著下半句。
“明日。让譙周进御书房。讲《尚书》。”
诸葛亮的羽扇从膝上抬了一寸。又搁下了。
起身。行礼。出去了。
门合上。
——
入夜。
刘禪从暗格底层取出图谱。
孙焕三个字旁边。
硃笔添了一行。
“建安二十年。曹操撤汉中。”
笔尖没离开帛面。
又添了一行。
“七年。”
六家铺子扎了七年。
先帝在汉中也七年。
孙焕坐在功曹位子上——恰好也是七年。
前任太守死了。建安末年病故。
死胡同。
但绕得过。
六家铺子在汉中经营七年。不可能不漏。
从袖口抽出帛条。两行字。
第一行:魏延——查六铺伙计帐房下落。重点瑞昌號。
第二行:扶风郡。建安十九年之前。孙焕此人是否有跡可查。
折好。
“给董允。军驛急递。”
帷幔接走了。
——
案上摊著诸葛亮的北伐方略第二稿。
刘禪没翻。
他伸手,把李严的辞呈拿起来。
搁到案角最下面。
上面压了三份摺子。
第一份是秋粮。
第二份是修桥。
第三份是边关驛报。
压得严严实实。
辞呈在底下。
灯芯矮了一截。
刘禪没拨。
门槛外有脚步经过。
沉的。每一步踩得稳。
走过去了。
没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