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
魏延接到帛条的时候正在啃羊腿。
降卒贡献的。城里搜出来几只活羊。杀了一只犒劳斥候。魏延分了条后腿。啃得满嘴油。
姜维把帛条递过来。
魏延伸手就接。满手油。
“擦擦再拿。”
“看字又不用舔。”
帛条展开。油渍浸了一角。字没糊。刘禪的字。小。密。
第一行——蒲坂渡。截粮。三千骑。走陇右西道。
第二行——丞相沿线三个补给点。图附。
第三行——陇右中段,再探。
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
“烧乾净。別留种子。”
魏延把帛条凑到灯前。看了三遍。
羊腿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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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约。”
姜维走到案前。
魏延拿油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条线。从陈仓往北。翻山。穿谷。弯弯绕绕。落在蒲坂渡西面。
“六百里山路。”
姜维盯著那条油亮的线。
“几天。”
“十天。快马能压到八天。带輜重得十二天。”
“不带輜重。”
姜维抬头。
“轻骑。乾粮带五天。路上丞相的补给点补两次。到蒲坂渡的时候——”
魏延的手指从油线末端顿了一下。
“正好赶上曹魏的粮车。”
姜维没应。盯著案上那条线。看了五息。
“陇右中段。陛下特意提了。”
“我知道。那段路窄。两侧全是崖壁。堵在里头,马都展不开蹄子。”
魏延拿起羊腿。再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所以得探。”
姜维的目光从油线移开。
“我去。”
魏延嚼著肉。斜眼瞥了他一下。
“你去什么。”
“先锋。领五百骑。提前两天走。把中段那条谷道趟一遍。”姜维顿了一息。“陈仓降卒里有三个跑过那条谷的。两侧崖顶能架弩。五百骑够清场。有伏兵,我收拾掉。没伏兵,给將军留路標。”
魏延把骨头扔了。手在裤腿上拿劲擦了两把。
“你要是折在谷里。”
“折不了。”
魏延盯著他看了两息。二十七。年轻。眼里有股子篤定。算过的。每一步都算过的那种篤定。
“行。”
魏延站起来。
“明早卯时。你先走。带那三个嚮导。再从降卒里挑十七个路熟的。凑二十人。”
姜维领命。转身出去了。
魏延走到门口。往外看。
陈仓城头灯火通明。降卒在搬东西。粮袋。军械。忙得脚不沾地。
三天前这座城还在跟他死磕。现在城头上的人替他干活了。
打仗就这样。死人的时候狠。活下来的——赶紧用。
“来人。”
亲兵跑过来。
“挑三千骑。挑马不挑人。腿软的全换。明日卯时拔营。”
亲兵领命。跑了。
魏延回到案前。那条油线还在。从陈仓到蒲坂渡。六百里。翻三道岭。穿两条谷。末端——曹魏的粮车。
他把案上的油渍拿袖子抹了一把。没抹乾净。
不碍事。
——
五丈原。第九天。
刘禪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姜维的。
“先锋五百骑已出陈仓北门。走阴平故道。两日后入陇右西道。沿途无曹魏哨卡。”
第二封。诸葛亮的。
竹管拔开。帛条抽出来。诸葛亮的字比前两天潦草了一点。忙。
“王平东隘守至第四日。郭淮连攻三轮。弩阵毙敌一千二百。郭淮再退十里。”
翻过来。
“臣主力已至祁山北麓。明日迂迴郭淮右翼。合围之势已成。七日內可破。”
末尾加了一句。
“魏延若走陇右西道。臣在天水沿线布的补给点已通知留守校尉。凭虎符取粮。”
刘禪把帛条搁在案上。
信还没到天水。补给点已经安排好了。
诸葛亮。你想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第五步的后勤已经算完了。
赵云掀帘进来。
“渭水北岸。今日有变。”
刘禪抬头。
“司马懿大营。今早开始修工事。”
“什么工事。”
“拒马。壕沟。沿渭水北岸。西端到东端。三里长。壕沟两道。鹿角三排。弩台六座。面朝南。全衝著渭水。”
刘禪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
修工事。防守工事。
司马懿在防他渡河。
“他不打算过来了。”
赵云走到堪舆图前。手指落在渭水北岸那条线上。
“缩回去了。五万人缩在长安城东。挖壕沟。等粮。”
等河东的粮。
刘禪靠在椅背上。
“他在赌。”
赵云回头。
“赌魏延截不到。”
赵云的手从堪舆图上收回来。
“截得到吗。”
“陇右中段那条谷。姜维去探了。”刘禪的声音平。“没回信之前——谁也不知道。”
赵云没再追问。打了几十年仗。没回信的时候问也没用。他懂。
——
帐帘动了。
董允的字条从帘缝递进来。
刘禪扫了一眼。
前两个字——周福。
后两个字——异常。
刘禪的目光停在那张纸条上。两息没动。
“详报。”
字条翻过来。背面三行。
“午后。周福独自走到輜重营西侧。蹲在一辆空车底下。待了半刻钟。”
“白毦兵跟上去查看。空车底板夹层里有一截空竹管。”
“竹管新削。削口齐整。內壁乾净。无帛条。”
刘禪把字条折了。攥在掌心。
空竹管。
没有帛条。
信箱。有人在輜重营的车底下藏了一个信箱。供人塞信。供人取信。
周福蹲了半刻钟。竹管是空的。没取到东西。
说明放信的人没来。
或者——本该放信的那个人,因为某个环节断了,放不成了。
浣洗房那条线已经断了。刘安以贪墨罪收押。从乌头到竹管,中间的传递链——整条都断了。
周福不知道。
他按老规矩来。到日子了。去看信箱。信箱空的。
他会怎么想。
等。再等几天。再来看一次。
如果一直空著——他会换一种方式联络上线。那时候就不好抓了。
“陈到。”
陈到从帐外进来。
“那截竹管。原封不动。放回去。”
陈到点头。
“周福下次去看的时候——竹管里塞一张帛条。”
陈到的脚步停了。
“塞什么。”
刘禪从暗格里翻出一页旧帛——刘安收押时从他靴底搜出来的,半页旧帛条,字跡歪斜,左撇子的笔锋。
刘禪抽出一截空白帛条。对著那页旧帛的字跡,提笔。想了三息。
写了四个字。
“速报军情。”
笔锋刻意压歪。左撇子的弯勾。跟原帛上的字形一个路数。
陈到凑过来看了两息。
“让他以为上线恢復了。”
刘禪把帛条折好。塞进一截新竹管。递过去。
“他要是真写了什么塞进去——咱们就知道他想传什么了。”
陈到接了竹管。出帐。
刘禪靠回椅背。
行军椅。硬木。没有凹痕。
习惯性摸了一下。还是没有。
——
帐外號角过了第二遍。
刘禪没躺。
坐在案前。堪舆图没翻开。
他盯著案角空了的位置——那截给周福的竹管,已经让陈到送走了。
六百里外。魏延的三千骑明早踏进山道。
案上的帛条角。从蒲坂渡到陈仓的油线。周福蹲过的空车底。诸葛亮帛条最后那句“凭虎符取粮”。所有的线,全攥在手里。
但只有两根是要命的。
竹管里那根。等鱼咬鉤。
山谷里那根。等姜维开路。
六天。
两根线。必须在六天之內,至少拉出一根来。
帐外风声换了方向。从西面灌过来的。陈仓方向。
刘禪闭了眼。没躺。就那么靠在硬木椅背上。
枕头底下的匕首今夜用不上。
他连躺下的工夫都没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