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孙成的人回来了。
两个降卒。原来跟暗桩的那组。灰头土脸。裤腿上全是泥。渭水的泥。
“跟到了。”
孙成把人带到府衙偏厅。刘禪没露面。陈到在里面听。
“那人出了西门。翻墙的。身手不差。走的不是官道。是河滩。沿著渭水北岸往西。走了四十里。到了一个村子。武功县地界。”
“见了谁?”
“一个老头。养马的。棚子里拴了两匹快马。那人到了以后换了衣服。骑马走的。往天水方向。”
陈到的手搁在刀柄上。
“养马的老头——什么来路?”
“问了。村里人说那老头去年秋天搬来的。一个人。不种地。养马。谁也不搭理。”
去年秋天。
司马懿进驻长安的时间。
安排好的。沿途设了中转站。专门递消息用。
陈到把这些记了。进正厅回话。
刘禪在案前翻花名册。头没抬。
“人跑了?”
“跑了。往天水去了。”
“养马的老头呢?”
“还在村子里。”
“別动他。”
陈到顿了一下。
“留著?”
“留著。这条线摸清了就行。他往天水送信——送什么?送长安的城防?兵力?粮数?”
刘禪把花名册合上。搁在一边。
“让他送。”
陈到没接话。
“从明天起。东墙工段那边对外说——砖不够,停工三天。南墙那边也放出消息——地基开裂,要重挖。”
陈到琢磨了两息。
假消息。餵给暗桩看。让他送到天水。送到洛阳。
城墙修不下去了。地基裂了。蜀汉在长安撑不住了。
“暗桩看到这些——会往外递。郭淮看到了。曹叡看到了。他们以为长安是软柿子。那就让他们以为。”
陈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臣去办。”
——
第十八天。
天水。
诸葛亮的回信。快马送来的。马跑死了一匹。换了驛马接力。
帛条上的字比上一封还小。
“郭淮阅陛下书信后。闭帐一日。翌日开帐。召集部眾。当眾宣读陛下手书。部眾譁然。当场散去者八百余人。臣遣人收容。未缴械。未拘押。给粮遣散。”
放了八百人。
刘禪把帛条翻到背面。诸葛亮又添了两行。
“第三日。又散去六百。第四日。七百。郭淮不阻。亦不言降。仅闭帐枯坐。臣以为——郭淮在等。”
等什么。
等洛阳的回信。等曹叡给他一个说法。
家眷在洛阳。曹叡一句话就能把他全家提到菜市口。
他不敢降。但也挡不住兵散了。
四千人走了两千一。还剩不到两千。
刘禪提笔。
“丞相勿急。郭淮散兵至千人以下时——再送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写好了。压在案角。还没发。
內容很短。
“將军孤军无粮。麾下散尽。朕遣人送將军家书一封。请將军细读。”
家书。
刘禪从暗格里摸出一页纸。
不是他写的。
花名册上写得清楚——郭淮,太原人。
翻到那页的时候,刘禪多看了一眼籍贯旁边的备註。
太原郭氏。关中世族里排得上號的大姓。
他当时就让蒋琬去扶风摸底。不是碰运气。
关中几个大县的粮商大户,姓什么、祖籍哪里、跟哪家有亲——蒋琬买了半个月粮,这些门路早摸熟了。
扶风果然有一支郭氏旁支。
三年前从太原迁过来的。避曹魏徵丁。
蒋琬找到那人的时候,对方正往东市送粮。
姓郭。粮商。问他认不认识郭淮。
他说——那是我堂叔。
刘禪让蒋琬请他写了一封家书。
信里没有劝降。没提过蜀汉半个字。
写的是——堂叔,扶风的新房盖好了。
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今年收成不错。
婶子的坟去年修过了。您要是得空。回来看看。
刘禪把家书和第二封信摞在一起。搁回案角。
不急。等诸葛亮那边数字再下来一截。
——
修城墙没停。
对外说停了。实际上——夜里干。
点松脂火把。降兵分两班倒。白天的人歇了。晚上换一批上。
东墙那三百步早完工了。现在修的是北墙第二座角楼。
孙成带著他那批人。夜里巡工地。白天睡觉。搞得跟夜猫子一样。
“这帮人干活比白天还卖力。”孙成跟陈到嘀咕。“可能是晚上凉快。”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不是凉快。是夜里干活——双份饭再加一碗汤。
孙成那边还带回一句话。
“昨夜——那人又翻墙出去了。走的还是西门。”
暗桩动了。
假消息餵出去了。
陈到把这事报给刘禪的时候,刘禪正拿笔在堪舆图上画圈。头没抬。
“知道了。让他跑。”
顿了一下。
“他要是隔三天跑一次——正好。朕三天给他换一批新料。”
——
第二十天。
降兵分流的数字又变了。
愿留的——突破一万二。
不声不响那批——还剩一万五。但有个变化。
一万五里头。有三千多人主动报名修城墙了。
没登记“愿留”。但人在墙上搬砖。
赵云把这事跟刘禪说了。
刘禪在后院啃饼。今天的饼里加了碎肉。卖饼老头手艺见涨。
“搬砖就行了。登不登记的。砖不认人。”
赵云靠在槐树上。
“那算留还是不算?”
“算。嘴上不说——手上说了。”
赵云想了想。笑了一下。没再问。
——
第二十三天。
天水那边的数字到了。
诸葛亮帛条。
“郭淮部眾已散至九百一十三人。皆为郭淮亲信旧部。不肯离去。郭淮仍闭帐不出。但今日——帐內有哭声。”
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將军。带兵打了半辈子仗。被围在天水。
兵散了。粮没了。家回不了。
洛阳的旨意一道都没来过。
“第二封信。发。”
陈到拿了案角那封压了五天的信。连带那封家书。一起封了。
火漆。
交走。
刘禪站在窗前。
天水离长安四百里。快马两天。信到郭淮手里——后天。
后天那封家书摊开的时候。
扶风。枣树。婶子的坟。新房。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到这些字。
刘禪没往下想了。转身回案前。
方略翻到最后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
他扯了一页新纸。接著写。
“城墙北段——第二十五日前完工。”
“屯田冬麦——已播种六千亩。”
“粮仓存粮——六万一千石。”
“降兵可用——一万二千整编。一万五千在编未註册。”
“暗桩已定位。假情报线已通。暗桩三日一动。”
“郭淮——五日內见分晓。”
一条一条。写完。搁笔。
窗外更鼓响了。二更。
城墙上的灯笼亮著。董允掛的。一串串。从东门排到北门。
赵云说晃眼。
刘禪说——掛著。
他没吹灯。把方略翻回前面。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长安拿了二十三天了。方略的第一页写著四个字——“长安已定。”
后面每一页都是数字。粮。人。墙。田。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实。
翻到最后。今天写的那六条。
他盯著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郭淮——五日內见分晓。”
五日后那封家书摊在郭淮案上的时候,他会看到什么——枣树。新房。婶子的坟。
洛阳给不了他的东西。扶风给得了。
刘禪合上方略。压在镇纸底下。
灯芯跳了两下。油快干了。
他没添油。等它自己灭。
【本章完】